“郑怀恩今晚不会认罪，他会被人写成已经死了。”
裴钧赶回大理寺时，内牢三道铁门全部落锁，霍青已经换掉原有狱吏，郑怀恩被移进最里侧的石室，墙上没有横梁，床榻也只剩贴地石板。
唐砚迎上来，将一块木制膳牌递到裴钧手中。
“人还活着，牢里却多了一碗安神汤，送汤的狱吏说是膳房照梁大人的吩咐熬的，膳牌和签押都能对上。”
婉宁左眼仍蒙着纱布，被裴钧放到石室外的小凳上，她没有去看郑怀恩，只盯住门边那只盖着白布的木盘。
“汤是谁接进来的？”
值守狱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卯字牌送来的，穿大理寺刑吏服，腰间挂着刑房铜牌，他说郑大人连夜受审，梁大人怕他心神失常，特命膳房送一碗安神汤。”
唐砚问道：“你没核手令？”
“他拿的膳牌是真的，背面有膳房刘管事的押字，小人也看过铜牌编号，确实归刑房使用。”
“送汤的人长什么模样？”
“帽檐压得低，右脸有块红痕，进门时一直咳嗽，小人怕他染病，没有凑近。”
婉宁隔着白布看向木盘边缘。
“他用哪只手递的汤？”
狱吏张了张嘴，回想许久才答道：“右手托盘，左手扶门，他手上戴着护腕，小人没看清掌纹。”
裴钧将膳牌交给唐砚。
“查膳房入库簿，熬汤人，取水人，领牌人分别问，不许让他们先见面。”
唐砚刚要离开，婉宁又道：“还要查炭炉什么时候生火，药材什么时候称出，汤若真从膳房来，这几个时辰缺一项都熬不成。”
郑怀恩隔着牢门看见那只木盘，脸上的血色比在万寿殿认罪时还淡。
“把它拿远些。”
婉宁转头问道：“你知道汤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郑怀恩扶着石墙坐下，衣袖盖住膝头，手却没有完全藏稳，指尖一直在布料上来回捻动。
“牢里无缘无故送来的东西，换成你，你敢喝吗？”
“我不敢，所以我会先查，你却连碗都不想看，像是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法子。”
郑怀恩没有回答。
裴钧命人把木盘放到石室外的验物案上，碗口仍由白布覆盖，随后让狱医和大理寺验毒吏同时到场，谁也不得独自碰碗。
婉宁伸手拦住准备揭布的验毒吏。
“先记汤面，碗沿和木盘的位置，送进来以后有没有人移动过？”
值守狱吏低声道：“小人接盘时放在牢门内侧，郑大人没有碰，霍大人封牢以后，才让人连盘端出来。”
白布揭开，汤已经凉了大半，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白粉，若不借灯光侧照，只会被当成药材熬出的浮沫。
婉宁没有凑近，只让验毒吏用薄竹片轻触汤面，白粉遇水成团，边缘却没有药汤应有的油色。
狱医取出银针，又被婉宁叫停。
“银针只能验部分毒，先看碗底。”
汤水被缓缓倒入另一只白瓷盏，原碗底部露出半片发黑的叶子，叶脉宽厚，断口还粘着未化开的药粉。
狱医隔着薄绢夹起残叶。
“这是乌头叶，分量不足以立刻致死，若与安神药同服，人会四肢发沉，神志却未必全失，配得再轻些，甚至还能听见周围动静。”
郑怀恩抓着石墙的手停在那里，掌下的青砖被汗水染深了一块。
婉宁看见了，却没有揭破，只问道：“喝下以后还能自己走吗？”
“有人扶着可以，若再灌入少量醒神药，眼睛也能睁开，只是身体使不上力。”
裴钧转身看向值守狱吏。
“汤送来时，刑吏有没有问过牢中梁柱？”
“问过，他说旧牢房潮气重，郑大人若咳得厉害，可以移回外间有梁的牢室，小人说霍大人已经下令，谁也不能换牢。”
“他还说了什么？”
“他问今夜几时换岗，又问石室钥匙是不是只在小人手里，小人觉得他熟悉牢规，没有起疑。”
脚步从外廊传来，唐砚拿着三份刚拓下的簿页回到石室。
“膳牌是真的，刘管事的签押也是真的，可牌上写着戌初领汤，膳房药材簿记载，安神汤所用的酸枣仁与茯神在戌正才从药库领出。”
梁慎随后赶到，接过两份簿页逐字核验。
“相差半个时辰，或许药材先取后补簿。”
唐砚摇头道：“药库当值两人分别受问，都说戌正听见外牢换岗钟以后才开库，称药铜秤上还留着茯神粉末，封条也是当时重新贴的。”
婉宁指着膳牌上的一处墨迹。
“领汤人拿着真的牌，却把不可能熬好的汤提前送进来，说明这块牌先被签好，等药材入库以后，再有人补出一份能对上的膳房记录。”
梁慎问值守狱吏：“刑房铜牌编号多少？”
“乙十九，小人记得清楚。”
“刑房今夜没有奉命入监，乙十九的持牌人三个月前已经调去卷库，铜牌按例应当注销封存。”
裴钧抬手封闭整座牢区，外门只许进不许出，已经离开的狱吏与杂役全部追回，连送水和倒夜桶的人也逐一验身。
唐砚带人搜查内牢换衣房，很快从最里面的木柜后拖出一包湿衣，外层是普通杂役短褂，里面裹着全套大理寺刑吏服。
衣摆还带着未干的雨水，腰带却被擦得干净，旁边放着一双黑靴，鞋底缝隙嵌着细碎白砂。
梁慎蹲下辨认，没有伸手触碰。
“大理寺内外铺的是青砖与黑土，只有旧刑房废院铺过白砂，用来吸血和除湿，那处院子半年前已经封了。”
唐砚检查木柜背板，发现后面有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墙，尽头通往废院水沟，沟口铁栅从里面卸开，固定铁钉则被重新插回原孔。
“送汤的人还在牢区，他脱掉刑吏服以后换了杂役衣裳，现在可能就在被封住的人里面。”
裴钧让霍青把所有人按原本差事分开，不许互换衣物，也不许洗手擦鞋，随后亲自检查通往石室的每一处门闩。
郑怀恩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开口道：“那碗汤若只让我昏睡，他们没有必要问梁柱。”
婉宁隔着牢门看向他。
“你终于肯说了？”
郑怀恩抬起自己的双手，慢慢翻过掌心，那里没有握绳留下的新伤，右手虎口却压着一道陈年旧痕。
“乌头让人动不了，醒神药让人睁着眼，他们会扶我回旧牢房，把认罪书塞到桌上，再让我亲眼看着绳子套下来。”
石室外没人催他，连唐砚也收住了准备带人搜捕的脚步。
郑怀恩望着那只已经空掉的药碗，喉间的话艰难挤出。
“他们不是来毒死我，是要让我醒着吊上房梁。”
裴钧赶回大理寺时，内牢三道铁门全部落锁，霍青已经换掉原有狱吏，郑怀恩被移进最里侧的石室，墙上没有横梁，床榻也只剩贴地石板。
唐砚迎上来，将一块木制膳牌递到裴钧手中。
“人还活着，牢里却多了一碗安神汤，送汤的狱吏说是膳房照梁大人的吩咐熬的，膳牌和签押都能对上。”
婉宁左眼仍蒙着纱布，被裴钧放到石室外的小凳上，她没有去看郑怀恩，只盯住门边那只盖着白布的木盘。
“汤是谁接进来的？”
值守狱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卯字牌送来的，穿大理寺刑吏服，腰间挂着刑房铜牌，他说郑大人连夜受审，梁大人怕他心神失常，特命膳房送一碗安神汤。”
唐砚问道：“你没核手令？”
“他拿的膳牌是真的，背面有膳房刘管事的押字，小人也看过铜牌编号，确实归刑房使用。”
“送汤的人长什么模样？”
“帽檐压得低，右脸有块红痕，进门时一直咳嗽，小人怕他染病，没有凑近。”
婉宁隔着白布看向木盘边缘。
“他用哪只手递的汤？”
狱吏张了张嘴，回想许久才答道：“右手托盘，左手扶门，他手上戴着护腕，小人没看清掌纹。”
裴钧将膳牌交给唐砚。
“查膳房入库簿，熬汤人，取水人，领牌人分别问，不许让他们先见面。”
唐砚刚要离开，婉宁又道：“还要查炭炉什么时候生火，药材什么时候称出，汤若真从膳房来，这几个时辰缺一项都熬不成。”
郑怀恩隔着牢门看见那只木盘，脸上的血色比在万寿殿认罪时还淡。
“把它拿远些。”
婉宁转头问道：“你知道汤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郑怀恩扶着石墙坐下，衣袖盖住膝头，手却没有完全藏稳，指尖一直在布料上来回捻动。
“牢里无缘无故送来的东西，换成你，你敢喝吗？”
“我不敢，所以我会先查，你却连碗都不想看，像是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法子。”
郑怀恩没有回答。
裴钧命人把木盘放到石室外的验物案上，碗口仍由白布覆盖，随后让狱医和大理寺验毒吏同时到场，谁也不得独自碰碗。
婉宁伸手拦住准备揭布的验毒吏。
“先记汤面，碗沿和木盘的位置，送进来以后有没有人移动过？”
值守狱吏低声道：“小人接盘时放在牢门内侧，郑大人没有碰，霍大人封牢以后，才让人连盘端出来。”
白布揭开，汤已经凉了大半，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白粉，若不借灯光侧照，只会被当成药材熬出的浮沫。
婉宁没有凑近，只让验毒吏用薄竹片轻触汤面，白粉遇水成团，边缘却没有药汤应有的油色。
狱医取出银针，又被婉宁叫停。
“银针只能验部分毒，先看碗底。”
汤水被缓缓倒入另一只白瓷盏，原碗底部露出半片发黑的叶子，叶脉宽厚，断口还粘着未化开的药粉。
狱医隔着薄绢夹起残叶。
“这是乌头叶，分量不足以立刻致死，若与安神药同服，人会四肢发沉，神志却未必全失，配得再轻些，甚至还能听见周围动静。”
郑怀恩抓着石墙的手停在那里，掌下的青砖被汗水染深了一块。
婉宁看见了，却没有揭破，只问道：“喝下以后还能自己走吗？”
“有人扶着可以，若再灌入少量醒神药，眼睛也能睁开，只是身体使不上力。”
裴钧转身看向值守狱吏。
“汤送来时，刑吏有没有问过牢中梁柱？”
“问过，他说旧牢房潮气重，郑大人若咳得厉害，可以移回外间有梁的牢室，小人说霍大人已经下令，谁也不能换牢。”
“他还说了什么？”
“他问今夜几时换岗，又问石室钥匙是不是只在小人手里，小人觉得他熟悉牢规，没有起疑。”
脚步从外廊传来，唐砚拿着三份刚拓下的簿页回到石室。
“膳牌是真的，刘管事的签押也是真的，可牌上写着戌初领汤，膳房药材簿记载，安神汤所用的酸枣仁与茯神在戌正才从药库领出。”
梁慎随后赶到，接过两份簿页逐字核验。
“相差半个时辰，或许药材先取后补簿。”
唐砚摇头道：“药库当值两人分别受问，都说戌正听见外牢换岗钟以后才开库，称药铜秤上还留着茯神粉末，封条也是当时重新贴的。”
婉宁指着膳牌上的一处墨迹。
“领汤人拿着真的牌，却把不可能熬好的汤提前送进来，说明这块牌先被签好，等药材入库以后，再有人补出一份能对上的膳房记录。”
梁慎问值守狱吏：“刑房铜牌编号多少？”
“乙十九，小人记得清楚。”
“刑房今夜没有奉命入监，乙十九的持牌人三个月前已经调去卷库，铜牌按例应当注销封存。”
裴钧抬手封闭整座牢区，外门只许进不许出，已经离开的狱吏与杂役全部追回，连送水和倒夜桶的人也逐一验身。
唐砚带人搜查内牢换衣房，很快从最里面的木柜后拖出一包湿衣，外层是普通杂役短褂，里面裹着全套大理寺刑吏服。
衣摆还带着未干的雨水，腰带却被擦得干净，旁边放着一双黑靴，鞋底缝隙嵌着细碎白砂。
梁慎蹲下辨认，没有伸手触碰。
“大理寺内外铺的是青砖与黑土，只有旧刑房废院铺过白砂，用来吸血和除湿，那处院子半年前已经封了。”
唐砚检查木柜背板，发现后面有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墙，尽头通往废院水沟，沟口铁栅从里面卸开，固定铁钉则被重新插回原孔。
“送汤的人还在牢区，他脱掉刑吏服以后换了杂役衣裳，现在可能就在被封住的人里面。”
裴钧让霍青把所有人按原本差事分开，不许互换衣物，也不许洗手擦鞋，随后亲自检查通往石室的每一处门闩。
郑怀恩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开口道：“那碗汤若只让我昏睡，他们没有必要问梁柱。”
婉宁隔着牢门看向他。
“你终于肯说了？”
郑怀恩抬起自己的双手，慢慢翻过掌心，那里没有握绳留下的新伤，右手虎口却压着一道陈年旧痕。
“乌头让人动不了，醒神药让人睁着眼，他们会扶我回旧牢房，把认罪书塞到桌上，再让我亲眼看着绳子套下来。”
石室外没人催他，连唐砚也收住了准备带人搜捕的脚步。
郑怀恩望着那只已经空掉的药碗，喉间的话艰难挤出。
“他们不是来毒死我，是要让我醒着吊上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