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叛徒交出的牌,是从死人身上割下来的。”

    葛仵作把沾有油垢的薄纸放到灯下,先闻过气味,又用温水隔碗加热,黄白油迹受热散开,边缘留下浅褐色的一圈。

    “盐能吸水,尸身若在盐地放得久,皮肉渗出的脂会黏进甲片与腰牌缝里,这东西与尸蜡接近,可附着太少,我只能说符合,不能写死。”

    裴钧问:“什么地方会用盐存尸?”

    “边关运尸会用,京里没有这个规矩,义庄只撒石灰与草木灰,除非有人嫌天气热,尸体又不能立刻下葬,临时借了盐仓。”

    温拓将城北仓册铺开。

    “三年前北境败讯入京,兵部曾征过三处空仓,一处放伤兵衣甲,一处收缴云家遗物,还有一处写的是军资封存,位置就在城北惠丰盐仓。”

    婉宁指向军资二字。

    “谁签的征仓文书?”

    “振威营参将郭承,验仓人是兵部主事钱守礼,归还时只写空仓无损,没有列明放过什么。”

    裴钧收起调阅令。

    “去惠丰仓。”

    盐仓老吏姓鲁,守了半辈子仓门,看到锦麟卫的马停在院外,先把门后的竹帚扶正,才慢吞吞迎出来。

    “这仓早已改存粗粮,三年前的盐都运走了,大人若查亏空,应当去问盐运司。”

    裴钧把兵部征仓文书与大理寺调阅令放在桌上。

    “查景和十四年九月十七至十九的入仓记录。”

    鲁老吏没有伸手。

    “旧牌都烂了,哪里还有记录。”

    “盐仓入货用木牌,出仓以后才刮字重用,烂得没有这么快。”

    温拓看向墙角几串被烟熏黑的旧木牌。

    “你若已经清掉,也会有销牌账。”

    鲁老吏抄起竹帚去扫桌边并不存在的盐粒。

    “兵部那年征了仓,仓门交给他们,里面放什么,我一个老看仓的怎么知道?”

    婉宁仰头看着他。

    “鲁爷爷没进去看,怎么知道里面没放过军尸?”

    竹帚扫到桌脚,细竹枝被木缝夹住,老吏扯了两次,索性把竹帚丢到一边。

    “我没说军尸。”

    “裴大人只说查入仓记录,温叔叔只说木牌,您自己先想到尸体。”

    “北境打了败仗,兵部征仓还能放什么?”

    “也能放军械,粮草,染血衣甲。”

    婉宁把调阅令往前推了一点。

    “您若记不清,可以只交旧牌,不必替兵部解释。”

    鲁老吏看完令上的大理寺官印,嘴唇抿了又松,终于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

    “木牌在后屋,我不识几个字,当年写什么,全是兵部的人自己写的。”

    后屋柜中堆着历年入仓牌,鲁老吏翻了半天,从底层抽出一捆麻绳系紧的旧牌,绳结上还压着盐仓的半枚火漆。

    温拓没有让他直接拆,先记录封存位置,又查过火漆断口,确认那捆牌在封仓以后被打开过一次。

    “谁开过?”

    “盐运司清旧账的人。”

    “何年?”

    “前年春天,来了两个书吏,翻完又让我绑回去。”

    “姓名记得吗?”

    “不记得,一个左手缺了指头,拿笔不方便,都是另一个人抄。”

    婉宁正在看绳结,听到这里才抬头。

    “缺哪只手的哪根指头?”

    鲁老吏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比了比小指末端。

    “这里短了一截,伤口早长好了,指甲还在,底下一段没了。”

    裴钧没有顺着缺指追问身份。

    “先验木牌。”

    景和十四年九月的入仓牌共有十二张,正面写无名军尸,背面分别记身高与衣甲颜色,十二张牌的入仓时辰都在十七日戌时,出仓则在十八日天未亮时,领走处盖着振威营半印。

    婉宁把木牌一字排开。

    “十二具尸体是谁送来的?”

    “振威营的人。”

    鲁老吏坐在门槛上,手掌反复搓着裤腿。

    “他们说从北境运回来的尸身没人认领,要停一夜,等兵部核过遗物再送义冢。”

    “你见到几具?”

    “木牌写十二,便是十二。”

    “问你见到几具。”

    鲁老吏看向裴钧,又往仓门外望了一眼。

    “天黑,抬尸的人进进出出,我没数。”

    婉宁没有逼他回忆,只让温拓打开盐仓西侧旧门,查看三年前搬运担架经过的石槽。

    盐仓后来存过粗粮,地面铺板换了大半,靠墙的排盐沟却没有动,石沿上留着一串横向磨痕,宽窄与军中担架脚相合。

    温拓用纸条逐一编号,数到第十二道以后,靠近里墙的位置又出现一处更深的磨痕,前端还缺了一小块石角。

    “担架进仓会走同一条路,磨痕可能重叠,不能一条算一具。”

    鲁老吏抓住这句话,立刻接道:“对,对,来回抬过,留下多少道都不稀奇。”

    婉宁蹲不到石槽高度,只能让温拓将旧痕拓下来。

    “前十二道由门口依次往里,间距能容一副担架,第十三道贴着最里面,若只是来回抬,空担架应当抬出去,不会又往里塞一副。”

    “也可能挪位置。”

    “那便查盐灰。”

    最里面那处石槽下方,盐泥比别处厚,温拓用木铲分层取样,底层翻出一枚腐烂的护甲系扣,铜面压着半朵云纹。

    鲁老吏看见那朵云,手掌停止搓动,膝盖往门槛外挪了挪。

    裴钧没有拦他。

    “十二张木牌里,哪一具穿云纹护甲?”

    木牌背面只记黑甲四具,皮甲五具,无甲三具,没有一张提到云纹。

    温拓将护甲扣装盒。

    “多出来的一具没有入牌。”

    鲁老吏低头盯着鞋尖。

    “兵部不让记。”

    “谁不让记?”

    “我不知道名字。”

    “衣着,年纪,说话口音,能确认什么便说什么。”

    老吏咽了几回唾沫,伸手拿回门后的竹帚,却没有再扫。

    “那具尸身来得最晚,单独用油布裹着,身量比前面十二具都高,左肩还挂着一块云纹护甲,腰带上有两枚牌,被血和盐黏住了。”

    婉宁问:“你看见牌上的名字了?”

    “没看见,我只看见有人用刀割。”

    “谁割的?”

    “押尸的人。”

    “你能辨认他吗?”

    “如今站到面前,我未必认得。”

    鲁老吏摇头,又补了一句。

    “我只记得他拿刀不顺手,割第一根皮绳时换了右手,他的左手戴着手套,小指那里空了一截,布料往里瘪。”

    “他取走几件东西?”

    “腰牌,两只铜扣,还有腰封里的一封东西,油布也被他带走,只留下尸身。”

    “第十三具后来去了哪里?”

    “天亮以前,跟那十二具一起运走,木牌仍旧只交了十二张,我问多出来的人怎么算,他们让我守仓便守仓,再多问,家里就该多一口棺材。”

    裴钧将十二张木牌逐张封存,又让鲁老吏把三年前征仓时的钥匙交接人画押确认。

    婉宁望着第十三道担架磨痕,石角缺口里仍压着发黄盐垢,那具未登记的尸体被人带进京城,割走身份,再借着十二张木牌送出仓门,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姓名。

    她问:“领尸的人也来自振威营?”

    “车上挂着振威营的旗,领牌盖着振威营的印。”

    “赶车人的手呢?”

    鲁老吏攥着竹帚,指腹在竹枝上来回刮了许久。

    “领走尸体的人,少了半截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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