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和刘将军谈。”
徐明远的要求被梁慎写进提审记录，却没有换来同室相见，大理寺将东侧两间审室同时清空，中间只隔一道薄砖墙，双方听得见说话，门与押送通道却各在两侧。
裴钧检查过两间屋的窗栓与墙缝：“徐明远不知道刘振威坐在哪里，刘振威也看不见他，书吏各记一份，任何一方开口时，另一边不得有人替他接话。”
刘振威被押进西室，看见桌上只放着空白供纸，手腕便在锁链中转了一下：“隔墙审人也算大理寺的新规矩？”
“算对质方式，梁慎已经准许。”
裴钧把桥下翻印与药箱旧印的验看结论放到桌上，没有将实物带进来：“振威营中军旧印已经找到，军器编号与掌印册一致，右下崩口也能对上夹纸印痕。”
刘振威没有去碰纸：“营中旧印三年前便失落，有人捡到以后拿来害我，算什么证据？”
“失印为何没有上报？”
“边军更换主将，库房文书混乱，底下人以为已经销毁，本将今日才知道它还在。”
“谁以为它已经销毁？”
“掌印官。”
“姓名？”
刘振威敲着桌沿的手没能接上下一下：“三年前的人事，本将记不清。”
隔壁传来椅脚挪动声，徐明远已经听见真印入案，却始终没有开口。
婉宁坐在裴钧后侧，糖葫芦横放在膝上：“刘伯伯不记得掌印官，认得徐明远吗？”
“刺客贼人，本将为何要认得？”
“他认得你，还说替你写过军功。”
“一个为钱杀人的东西，攀咬朝廷将领便能多活几日，他说什么都不稀奇。”
墙后仍没有动静。
刘振威听不见预想中的怒骂，反而渐渐摸不准徐明远是否真在隔壁，他往薄墙看过两回，想从砖缝里辨认人影，那里只透进一线灯火。
裴钧问：“你是否曾将中军印交给徐明远？”
“没有。”
“是否命他从青石驿取回夜马簿缺页？”
“没有。”
“初六夜是否派过两匹快马？”
“没有。”
三次回答写入供纸以后，裴钧示意西室无人再问，只让书吏把原话念回一遍。
墙后终于传来徐明远的声音：“刘将军，白柳桥那匹黑马是谁给的？”
刘振威几乎没有停留：“那匹黑马早已病死，你休想拿它栽赃本将。”
书吏的笔尖正在往下走，刘振威忽然伸手按向供纸，铁链撞上桌沿：“停，这句不算，他先提了黑马，本将只是顺着他的话说。”
“停笔。”
婉宁没有继续追问马何时病死，也没问尸体埋在哪里，只让两边书吏各自标明，徐明远主动问及白柳桥黑马，刘振威主动补充该马早已病死，问话在此处立即中断。
刘振威盯着她：“小娃娃，你们先给出一匹马，再逼本将回答，这也能算供词？”
“徐明远只问谁给的，你可以说不知道，也可以不回答，可你知道它后来死了。”
“军中黑马何止百匹，本将说的是别的马。”
“哪一匹？”
刘振威张口便要回答，婉宁却将糖葫芦放回袖袋：“这句也不问，等夜马簿与马厩册送来以后，再请你辨认，免得你说我们拿新问题引你补旧供。”
墙另一侧，徐明远靠在椅背上，左膝的药味混着审室潮气往上返，他曾替刘振威清理驿递，杀掉追查军功的人，又在白柳桥守了旧印三年，等来的却是一句从不认识。
他原先并不恼怒，交易里本就没有情义可讲，刘振威保住官位，才有可能交出约定好的活路。
可如今旧印进了大理寺，真印的军器编号洗不掉，刘振威仍想让他一个人认完所有杀人的罪，再将双线快马也说成陌生刺客的攀咬。
裴钧叫人送来季无声保存的夜马簿压痕拓样，当众核验封条以后，只取抄录副本进入审室：“初六夜，振威营换黑马两匹，一匹左后蹄有裂伤，一匹额间生白毛，换马人未在缺页留下姓名。”
刘振威把脸转开：“缺页已经毁掉，凭一道压痕能证明什么？”
“证明当夜确有两匹黑马被换，记录时还盖过与你营中旧印崩口相同的官印。”
“印能被偷，马也能被人私自牵走。”
“方才问你是否派过快马，你答没有，如今又知道可能有人私自牵走。”
“这不冲突。”
“确实不冲突，所以分别记录。”
裴钧没有替他合并成认罪供述：“你否认派马，也否认认识徐明远，却主动知道白柳桥黑马后来病死，至于你的消息来自何处，由马厩册与养马人查明。”
刘振威手上的白玉护指擦过锁链，他已经意识到，对面这几个人根本不需要他当场认罪，只要保住每一句主动说出口的话，再用外面的文书逐项核验，他越急着补救，留下的知情范围便越大。
“本将要求查看真印。”
“御前审理时可以看，今夜不能。”
“那便是没有找到。”
隔墙传来徐明远的一声轻笑：“刘将军，你还是这样，东西没摆到眼前，便敢说它不存在。”
“闭嘴，本将与你素不相识。”
“青石驿的马是我骑走的，马腿受了箭伤，后来送回你府外库，我还替你割掉带营号的马掌。”
“胡说。”
“外库西墙有一条排水沟，黑马进不去正门，只能用油布蒙住蹄子，从沟边的卸货坡牵进去。”
“那里三年前便封了。”
刘振威说完，西室再次安静下来。
婉宁抬手叫停，两边书吏同时放下笔，任何人都没有趁着这一处破绽继续逼问外库何时封闭。
“刘振威主动陈述外库排水沟三年前已经封闭，徐明远此前只说从沟边卸货坡牵马，没有提封闭时间。”
裴钧让书吏把两句话并列：“待查旧修缮簿，确认封沟日期与经办人。”
刘振威起身时锁链被桌角绊住，负责看守的差役没有按他回座，只把椅子向后挪开，免得他借机扑向供纸。
“隔着一堵墙，谁知道那边说话的是不是徐明远？”
梁慎推门进来，将两间问话记录分别收走：“押送名册，医官验伤与两名书吏都能证明身份，你也可以拒绝确认对方声音，但你自己说过的话不会因此消失。”
“本将没有与他对质。”
“今夜只核主动陈述，正式对质另择时辰。”
梁慎命人先押走刘振威，脚步声消失在西侧通道以后，东室仍没有开门，徐明远隔着薄墙问：“他方才说真印是捡来的？”
“你要求见他，大理寺已经让你听见他的回答。”
裴钧没有转述更多：“现在说你想讨什么。”
“我还没拿到想听的。”
“你想听他承认认识你，还是承认欠你一条退路？”
徐明远抬手碰到腕间束带，粗布限制了动作，也提醒着他从染料院逃到河港时，刘振威没有派出任何接应，水门外那条船来自另一条命令线。
婉宁隔墙说道：“你可以继续替他认罪，可他已经否认认识你，中军印，黑马与外库若查出共犯，不会因你不开口便只记在你名下。”
徐明远望着面前那堵薄墙，终于把云府灭门以后藏了三年的最后一点交易情分从声音里摘掉：“将军既不认识我，怎么知道那匹马死了？”
徐明远的要求被梁慎写进提审记录，却没有换来同室相见，大理寺将东侧两间审室同时清空，中间只隔一道薄砖墙，双方听得见说话，门与押送通道却各在两侧。
裴钧检查过两间屋的窗栓与墙缝：“徐明远不知道刘振威坐在哪里，刘振威也看不见他，书吏各记一份，任何一方开口时，另一边不得有人替他接话。”
刘振威被押进西室，看见桌上只放着空白供纸，手腕便在锁链中转了一下：“隔墙审人也算大理寺的新规矩？”
“算对质方式，梁慎已经准许。”
裴钧把桥下翻印与药箱旧印的验看结论放到桌上，没有将实物带进来：“振威营中军旧印已经找到，军器编号与掌印册一致，右下崩口也能对上夹纸印痕。”
刘振威没有去碰纸：“营中旧印三年前便失落，有人捡到以后拿来害我，算什么证据？”
“失印为何没有上报？”
“边军更换主将，库房文书混乱，底下人以为已经销毁，本将今日才知道它还在。”
“谁以为它已经销毁？”
“掌印官。”
“姓名？”
刘振威敲着桌沿的手没能接上下一下：“三年前的人事，本将记不清。”
隔壁传来椅脚挪动声，徐明远已经听见真印入案，却始终没有开口。
婉宁坐在裴钧后侧，糖葫芦横放在膝上：“刘伯伯不记得掌印官，认得徐明远吗？”
“刺客贼人，本将为何要认得？”
“他认得你，还说替你写过军功。”
“一个为钱杀人的东西，攀咬朝廷将领便能多活几日，他说什么都不稀奇。”
墙后仍没有动静。
刘振威听不见预想中的怒骂，反而渐渐摸不准徐明远是否真在隔壁，他往薄墙看过两回，想从砖缝里辨认人影，那里只透进一线灯火。
裴钧问：“你是否曾将中军印交给徐明远？”
“没有。”
“是否命他从青石驿取回夜马簿缺页？”
“没有。”
“初六夜是否派过两匹快马？”
“没有。”
三次回答写入供纸以后，裴钧示意西室无人再问，只让书吏把原话念回一遍。
墙后终于传来徐明远的声音：“刘将军，白柳桥那匹黑马是谁给的？”
刘振威几乎没有停留：“那匹黑马早已病死，你休想拿它栽赃本将。”
书吏的笔尖正在往下走，刘振威忽然伸手按向供纸，铁链撞上桌沿：“停，这句不算，他先提了黑马，本将只是顺着他的话说。”
“停笔。”
婉宁没有继续追问马何时病死，也没问尸体埋在哪里，只让两边书吏各自标明，徐明远主动问及白柳桥黑马，刘振威主动补充该马早已病死，问话在此处立即中断。
刘振威盯着她：“小娃娃，你们先给出一匹马，再逼本将回答，这也能算供词？”
“徐明远只问谁给的，你可以说不知道，也可以不回答，可你知道它后来死了。”
“军中黑马何止百匹，本将说的是别的马。”
“哪一匹？”
刘振威张口便要回答，婉宁却将糖葫芦放回袖袋：“这句也不问，等夜马簿与马厩册送来以后，再请你辨认，免得你说我们拿新问题引你补旧供。”
墙另一侧，徐明远靠在椅背上，左膝的药味混着审室潮气往上返，他曾替刘振威清理驿递，杀掉追查军功的人，又在白柳桥守了旧印三年，等来的却是一句从不认识。
他原先并不恼怒，交易里本就没有情义可讲，刘振威保住官位，才有可能交出约定好的活路。
可如今旧印进了大理寺，真印的军器编号洗不掉，刘振威仍想让他一个人认完所有杀人的罪，再将双线快马也说成陌生刺客的攀咬。
裴钧叫人送来季无声保存的夜马簿压痕拓样，当众核验封条以后，只取抄录副本进入审室：“初六夜，振威营换黑马两匹，一匹左后蹄有裂伤，一匹额间生白毛，换马人未在缺页留下姓名。”
刘振威把脸转开：“缺页已经毁掉，凭一道压痕能证明什么？”
“证明当夜确有两匹黑马被换，记录时还盖过与你营中旧印崩口相同的官印。”
“印能被偷，马也能被人私自牵走。”
“方才问你是否派过快马，你答没有，如今又知道可能有人私自牵走。”
“这不冲突。”
“确实不冲突，所以分别记录。”
裴钧没有替他合并成认罪供述：“你否认派马，也否认认识徐明远，却主动知道白柳桥黑马后来病死，至于你的消息来自何处，由马厩册与养马人查明。”
刘振威手上的白玉护指擦过锁链，他已经意识到，对面这几个人根本不需要他当场认罪，只要保住每一句主动说出口的话，再用外面的文书逐项核验，他越急着补救，留下的知情范围便越大。
“本将要求查看真印。”
“御前审理时可以看，今夜不能。”
“那便是没有找到。”
隔墙传来徐明远的一声轻笑：“刘将军，你还是这样，东西没摆到眼前，便敢说它不存在。”
“闭嘴，本将与你素不相识。”
“青石驿的马是我骑走的，马腿受了箭伤，后来送回你府外库，我还替你割掉带营号的马掌。”
“胡说。”
“外库西墙有一条排水沟，黑马进不去正门，只能用油布蒙住蹄子，从沟边的卸货坡牵进去。”
“那里三年前便封了。”
刘振威说完，西室再次安静下来。
婉宁抬手叫停，两边书吏同时放下笔，任何人都没有趁着这一处破绽继续逼问外库何时封闭。
“刘振威主动陈述外库排水沟三年前已经封闭，徐明远此前只说从沟边卸货坡牵马，没有提封闭时间。”
裴钧让书吏把两句话并列：“待查旧修缮簿，确认封沟日期与经办人。”
刘振威起身时锁链被桌角绊住，负责看守的差役没有按他回座，只把椅子向后挪开，免得他借机扑向供纸。
“隔着一堵墙，谁知道那边说话的是不是徐明远？”
梁慎推门进来，将两间问话记录分别收走：“押送名册，医官验伤与两名书吏都能证明身份，你也可以拒绝确认对方声音，但你自己说过的话不会因此消失。”
“本将没有与他对质。”
“今夜只核主动陈述，正式对质另择时辰。”
梁慎命人先押走刘振威，脚步声消失在西侧通道以后，东室仍没有开门，徐明远隔着薄墙问：“他方才说真印是捡来的？”
“你要求见他，大理寺已经让你听见他的回答。”
裴钧没有转述更多：“现在说你想讨什么。”
“我还没拿到想听的。”
“你想听他承认认识你，还是承认欠你一条退路？”
徐明远抬手碰到腕间束带，粗布限制了动作，也提醒着他从染料院逃到河港时，刘振威没有派出任何接应，水门外那条船来自另一条命令线。
婉宁隔墙说道：“你可以继续替他认罪，可他已经否认认识你，中军印，黑马与外库若查出共犯，不会因你不开口便只记在你名下。”
徐明远望着面前那堵薄墙，终于把云府灭门以后藏了三年的最后一点交易情分从声音里摘掉：“将军既不认识我，怎么知道那匹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