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的人，为什么不许见我？”
裴钧尚未回答，院外便传来尚宫局女官通报，明昭长公主在清和殿设宗室小宴，请云姑娘即刻赴席。
来接人的宫女约莫十九岁，手里提着一盏宫灯，进门后先向婉宁行礼，又把尚宫局令牌交给孙嬷嬷查验。
“奴婢兰穗，奉长公主之命接姑娘过去，宴上只有几位宗室女眷，不必更换朝服。”
婉宁把求见签折回原样，隔着帕子放进小木匣：“这张纸从哪里来，能查吗？”
裴钧看了兰穗一眼：“先查内造司包衣记录，签纸留在栖梧院封存，等你回来再问。”
“你不跟我去？”
“清和殿不在我的护卫权限内。”
兰穗低头等在门边，直到婉宁换好衣裳，才提灯走到前面引路，孙嬷嬷则带着两名宫女随行。
清和殿只开了东侧暖阁，桌案上摆着茶果，却没有一张写明身份的名牌。
萧景昭坐在屏风旁，手中白玉骨团扇半开，见婉宁进来，也没有叫人引座：“今日只算家宴，孙嬷嬷已经知道座次，你听她说一遍，自己选位置。”
孙嬷嬷依次报出主位，宗室长辈席，未嫁宗女席与孩童席，每张桌案却大小相同，连坐垫颜色也未作区别。
兰穗站到屏风边，掌心因提灯留下的红痕还未消退。
她早听过御前审案之事，宫里有人把云婉宁说成能看透人心的妖童，也有人说所有问题都由裴钧提前教好，她不信一个三岁孩子真能分清宗室繁复座次。
婉宁沿着桌案慢慢走过，最上首茶盏口朝右，方便侍女从左侧添茶，案角还压着一根团扇垂下的白穗。
第二席旁站着年长女官，第三席后的宫女梳未婚发式，最末一张案前则放着小号银匙，糕点也切成适合孩童入口的薄片。
她已经看完，却在第三席旁停下：“这个是我的位置吗？”
萧景昭合拢团扇：“你觉得呢？”
婉宁摇头，又走到最末的孩童席坐下，两只脚悬在坐垫前：“这个矮，摔下来不会疼。”
暖阁外有人轻笑，孙嬷嬷却没有纠正。
萧景昭端起茶盏：“你在御前敢问刘振威三个问题，到了本宫面前，连座次也认不全？”
“审案有梁大人教我，吃饭没人教。”
“孙嬷嬷方才说过一遍。”
“她说得太快，我只记得小孩子坐最后。”
回答挑不出错，萧景昭却看见她进门时曾朝主位茶盏看过，也留意过团扇白穗。
这孩子辨得出每张席位，却宁可把自己放到最不起眼的地方。
萧景昭把团扇完全合起，示意宫人上茶：“坐错一张席不要命，看错一个人会，你父亲没教过你吗？”
“父亲教我行军时别坐主将的椅子，会挨军棍。”
“那你看本宫是什么人？”
婉宁捧住温热的小茶盏：“长公主。”
“只看得出这个？”
“还能看出殿下不想让我坐错，却想知道我会不会装作认错。”
孙嬷嬷正在摆碟的手停下来，兰穗也抬眼看向那张圆润稚嫩的脸。
萧景昭没有生气，只让人撤掉其余空席：“既然知道，为何还坐末席？”
“这里本来便是给孩子的。”
“若本宫有意让你坐主位呢？”
“我坐了，明日便会有人说云家遗孤不懂尊卑。”
“你在御前逼一名将军认罪，还怕别人说你不懂尊卑？”
“他有罪，座次没有。”
萧景昭用扇柄拨开茶沫：“你倒分得清。”
“裴大人说，能查清的事才开口，查不清便先闭嘴。”
“那张求见签，你查清了吗？”
婉宁抬起脸。
长公主知道签纸存在，也知道它今夜会从披风夹层落到她手中。
兰穗端来的礼单被放在侧案，最下面压着几张废签，纸色与栖梧院那张相同。
萧景昭让人把礼单送到婉宁面前：“今日宗室送来的礼物混了旧纸，你替本宫挑出来。”
婉宁没有伸手：“我不识字。”
“御前记录说，你能看懂军功册。”
“军功册有人念。”
“那便只看纸。”
礼单共十二页，其中十一页边缘平整，唯独夹在中间的一张纸角沾着暗红朱泥，纸面还有被车轮碾过后留下的浅灰折痕。
婉宁把那一页推出来：“这张不是礼单。”
“为何？”
“纸角的泥与昨夜那张一样，宫门盖戳用的印泥掺了细砂，尚宫局礼册的朱泥更红，也没有这些砂粒。”
萧景昭问：“你既不识字，怎知它写的不是礼物？”
“礼单会在尚宫局抄好才送来，不会先去宫门挨一个驳回的戳。”
“也可能是宫人拿错旧纸。”
“那便查拿纸的人，不能先说纸上的事是假的。”
萧景昭看向兰穗：“你听明白了吗？”
兰穗行礼：“纸从哪里来与纸上所写是否属实，应当分开查。”
“往后你去栖梧院当差。”
这道吩咐来得太快，兰穗原本扶着礼盘的手没接上动作，盘角碰到桌沿后，她忙将东西托稳：“殿下，奴婢一直在清和殿传话。”
“正因你熟悉各宫传话路径，本宫才让你去。”
“奴婢遵命。”
婉宁看着兰穗：“她会替殿下盯着我吗？”
萧景昭没有遮掩：“会，她每日都要向本宫报一次平安，若你院中有人换了食盒，改了钥匙，或半夜带来不该出现的卷宗，她都要说。”
“那她也会告诉我，谁动过我的东西吗？”
“只要她看见。”
“可以。”
婉宁把礼单推回去：“御前已经有两名内侍，院外还有锦麟卫与禁军，多一个人看着，总比少一个人作证好。”
萧景昭审视她许久，原先准备好的第二轮试探没再拿出来。
一个会看座次的神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孩子知道何时不该显出聪明，也知道监视既能困住自己，同样可以成为他日核对证言的人。
“求见签是本宫放进披风夹层的。”
“为什么？”
“本宫只拿到这一张，其余两张已经被人从宫门档中取走，若明着送进栖梧院，它未必能落到你手里。”
“求见的人是谁？”
“云家前锋营遗属苏氏，丈夫战死三年，军籍无错，抚恤簿上也写着已经发放。”
“她没有领到？”
“她向宫门递签时说，一文也没有。”
婉宁没有去碰桌上的糕点：“她现在在哪里？”
“户部回报，苏氏已经返回原籍，本宫派去原籍的人却没找到她。”
“还有谁来过？”
萧景昭示意兰穗回答。
兰穗把礼盘交给旁人，走到婉宁身侧：“求见忠烈孤女的共有三人，第一次是苏氏，第二次是徐氏，第三次没有留下姓名，只登记成老妇。”
“她们一起吗？”
“分三次来的，隔了十余日，每次刚在宫门递上求见签，户部便有人赶来，说抚恤争议应由他们处置，不许惊扰内廷。”
“宫门为什么听户部的？”
“守门人说户部带着正式领人文书，三人也都按了手印。”
“她们愿意走？”
兰穗回想第三次在宫墙夹道看见的情形，那位老妇的拐杖留在门房，人却被两名内侍架着上车，嘴里一直念着前锋营三个字。
她当时只是清和殿传话宫女，没有资格拦户部的车。
“前两人是自己走的，第三人没有。”
萧景昭打开团扇，遮住桌边那张被驳回的旧签：“本宫能查宫门，不能越过户部私自拿人，若无实证便派宗室护卫搜查，只会让对方把遗属藏得更深。”
婉宁从孩童席上下来：“我要先看宫门轮值册，求见登记，收存物品与领人文书。”
“你刚住进宫里，便想查宫门？”
“她们来见的是我。”
“陛下刚刚下令，云岳旧案到刘振威为止。”
“抚恤是活人的事。”
萧景昭合起团扇：“兰穗，把你亲眼看见的都告诉她。”
散席后，孙嬷嬷先去尚宫局办理调人手续，兰穗送婉宁穿过清和殿外的长廊，直到四下只剩随行宫女，才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
“苏氏在宫门外跪过一次，徐氏跪过一次，第三位老妇连着来了三日，每次都被户部的人提前带走。”
“提前多久？”
“她刚递签，人便到了。”
“户部怎么知道她会来？”
“奴婢不知道，可第三日领人的车已经等在宫墙外，她还没走到门前，车帘便掀开了。”
婉宁停在石阶下，回头看向灯火未灭的宫门方向。
兰穗握紧宫灯提梁，终于把长公主没有当众说明的话交给她：“她们不是见不到你，是有人不许她们把话说到你面前。”
裴钧尚未回答，院外便传来尚宫局女官通报，明昭长公主在清和殿设宗室小宴，请云姑娘即刻赴席。
来接人的宫女约莫十九岁，手里提着一盏宫灯，进门后先向婉宁行礼，又把尚宫局令牌交给孙嬷嬷查验。
“奴婢兰穗，奉长公主之命接姑娘过去，宴上只有几位宗室女眷，不必更换朝服。”
婉宁把求见签折回原样，隔着帕子放进小木匣：“这张纸从哪里来，能查吗？”
裴钧看了兰穗一眼：“先查内造司包衣记录，签纸留在栖梧院封存，等你回来再问。”
“你不跟我去？”
“清和殿不在我的护卫权限内。”
兰穗低头等在门边，直到婉宁换好衣裳，才提灯走到前面引路，孙嬷嬷则带着两名宫女随行。
清和殿只开了东侧暖阁，桌案上摆着茶果，却没有一张写明身份的名牌。
萧景昭坐在屏风旁，手中白玉骨团扇半开，见婉宁进来，也没有叫人引座：“今日只算家宴，孙嬷嬷已经知道座次，你听她说一遍，自己选位置。”
孙嬷嬷依次报出主位，宗室长辈席，未嫁宗女席与孩童席，每张桌案却大小相同，连坐垫颜色也未作区别。
兰穗站到屏风边，掌心因提灯留下的红痕还未消退。
她早听过御前审案之事，宫里有人把云婉宁说成能看透人心的妖童，也有人说所有问题都由裴钧提前教好，她不信一个三岁孩子真能分清宗室繁复座次。
婉宁沿着桌案慢慢走过，最上首茶盏口朝右，方便侍女从左侧添茶，案角还压着一根团扇垂下的白穗。
第二席旁站着年长女官，第三席后的宫女梳未婚发式，最末一张案前则放着小号银匙，糕点也切成适合孩童入口的薄片。
她已经看完，却在第三席旁停下：“这个是我的位置吗？”
萧景昭合拢团扇：“你觉得呢？”
婉宁摇头，又走到最末的孩童席坐下，两只脚悬在坐垫前：“这个矮，摔下来不会疼。”
暖阁外有人轻笑，孙嬷嬷却没有纠正。
萧景昭端起茶盏：“你在御前敢问刘振威三个问题，到了本宫面前，连座次也认不全？”
“审案有梁大人教我，吃饭没人教。”
“孙嬷嬷方才说过一遍。”
“她说得太快，我只记得小孩子坐最后。”
回答挑不出错，萧景昭却看见她进门时曾朝主位茶盏看过，也留意过团扇白穗。
这孩子辨得出每张席位，却宁可把自己放到最不起眼的地方。
萧景昭把团扇完全合起，示意宫人上茶：“坐错一张席不要命，看错一个人会，你父亲没教过你吗？”
“父亲教我行军时别坐主将的椅子，会挨军棍。”
“那你看本宫是什么人？”
婉宁捧住温热的小茶盏：“长公主。”
“只看得出这个？”
“还能看出殿下不想让我坐错，却想知道我会不会装作认错。”
孙嬷嬷正在摆碟的手停下来，兰穗也抬眼看向那张圆润稚嫩的脸。
萧景昭没有生气，只让人撤掉其余空席：“既然知道，为何还坐末席？”
“这里本来便是给孩子的。”
“若本宫有意让你坐主位呢？”
“我坐了，明日便会有人说云家遗孤不懂尊卑。”
“你在御前逼一名将军认罪，还怕别人说你不懂尊卑？”
“他有罪，座次没有。”
萧景昭用扇柄拨开茶沫：“你倒分得清。”
“裴大人说，能查清的事才开口，查不清便先闭嘴。”
“那张求见签，你查清了吗？”
婉宁抬起脸。
长公主知道签纸存在，也知道它今夜会从披风夹层落到她手中。
兰穗端来的礼单被放在侧案，最下面压着几张废签，纸色与栖梧院那张相同。
萧景昭让人把礼单送到婉宁面前：“今日宗室送来的礼物混了旧纸，你替本宫挑出来。”
婉宁没有伸手：“我不识字。”
“御前记录说，你能看懂军功册。”
“军功册有人念。”
“那便只看纸。”
礼单共十二页，其中十一页边缘平整，唯独夹在中间的一张纸角沾着暗红朱泥，纸面还有被车轮碾过后留下的浅灰折痕。
婉宁把那一页推出来：“这张不是礼单。”
“为何？”
“纸角的泥与昨夜那张一样，宫门盖戳用的印泥掺了细砂，尚宫局礼册的朱泥更红，也没有这些砂粒。”
萧景昭问：“你既不识字，怎知它写的不是礼物？”
“礼单会在尚宫局抄好才送来，不会先去宫门挨一个驳回的戳。”
“也可能是宫人拿错旧纸。”
“那便查拿纸的人，不能先说纸上的事是假的。”
萧景昭看向兰穗：“你听明白了吗？”
兰穗行礼：“纸从哪里来与纸上所写是否属实，应当分开查。”
“往后你去栖梧院当差。”
这道吩咐来得太快，兰穗原本扶着礼盘的手没接上动作，盘角碰到桌沿后，她忙将东西托稳：“殿下，奴婢一直在清和殿传话。”
“正因你熟悉各宫传话路径，本宫才让你去。”
“奴婢遵命。”
婉宁看着兰穗：“她会替殿下盯着我吗？”
萧景昭没有遮掩：“会，她每日都要向本宫报一次平安，若你院中有人换了食盒，改了钥匙，或半夜带来不该出现的卷宗，她都要说。”
“那她也会告诉我，谁动过我的东西吗？”
“只要她看见。”
“可以。”
婉宁把礼单推回去：“御前已经有两名内侍，院外还有锦麟卫与禁军，多一个人看着，总比少一个人作证好。”
萧景昭审视她许久，原先准备好的第二轮试探没再拿出来。
一个会看座次的神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孩子知道何时不该显出聪明，也知道监视既能困住自己，同样可以成为他日核对证言的人。
“求见签是本宫放进披风夹层的。”
“为什么？”
“本宫只拿到这一张，其余两张已经被人从宫门档中取走，若明着送进栖梧院，它未必能落到你手里。”
“求见的人是谁？”
“云家前锋营遗属苏氏，丈夫战死三年，军籍无错，抚恤簿上也写着已经发放。”
“她没有领到？”
“她向宫门递签时说，一文也没有。”
婉宁没有去碰桌上的糕点：“她现在在哪里？”
“户部回报，苏氏已经返回原籍，本宫派去原籍的人却没找到她。”
“还有谁来过？”
萧景昭示意兰穗回答。
兰穗把礼盘交给旁人，走到婉宁身侧：“求见忠烈孤女的共有三人，第一次是苏氏，第二次是徐氏，第三次没有留下姓名，只登记成老妇。”
“她们一起吗？”
“分三次来的，隔了十余日，每次刚在宫门递上求见签，户部便有人赶来，说抚恤争议应由他们处置，不许惊扰内廷。”
“宫门为什么听户部的？”
“守门人说户部带着正式领人文书，三人也都按了手印。”
“她们愿意走？”
兰穗回想第三次在宫墙夹道看见的情形，那位老妇的拐杖留在门房，人却被两名内侍架着上车，嘴里一直念着前锋营三个字。
她当时只是清和殿传话宫女，没有资格拦户部的车。
“前两人是自己走的，第三人没有。”
萧景昭打开团扇，遮住桌边那张被驳回的旧签：“本宫能查宫门，不能越过户部私自拿人，若无实证便派宗室护卫搜查，只会让对方把遗属藏得更深。”
婉宁从孩童席上下来：“我要先看宫门轮值册，求见登记，收存物品与领人文书。”
“你刚住进宫里，便想查宫门？”
“她们来见的是我。”
“陛下刚刚下令，云岳旧案到刘振威为止。”
“抚恤是活人的事。”
萧景昭合起团扇：“兰穗，把你亲眼看见的都告诉她。”
散席后，孙嬷嬷先去尚宫局办理调人手续，兰穗送婉宁穿过清和殿外的长廊，直到四下只剩随行宫女，才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
“苏氏在宫门外跪过一次，徐氏跪过一次，第三位老妇连着来了三日，每次都被户部的人提前带走。”
“提前多久？”
“她刚递签，人便到了。”
“户部怎么知道她会来？”
“奴婢不知道，可第三日领人的车已经等在宫墙外，她还没走到门前，车帘便掀开了。”
婉宁停在石阶下，回头看向灯火未灭的宫门方向。
兰穗握紧宫灯提梁，终于把长公主没有当众说明的话交给她：“她们不是见不到你，是有人不许她们把话说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