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假军令已经找到了,可最后一道命令还在云岳手里。”

    宋砚之将半张调粮令移到灯下,没有再看能够与断符拼合的山纹,转而用竹片挑起纸边,夹层里三处针孔依次露出,其中两针并列,第三针朝外偏斜,末端还留着被麻线拉扯过的毛边。

    调粮令曾被缝进某件东西,拆出时没有用刀,持有人直接扯断麻线,偏斜的第三针因此在纸边划出一道窄口。

    梁慎取来北境旧粮袋,依照针距分成军仓封袋与传令防水袋两类,前者每针间隔相等,后者为了在马背上快速拆取,惯用三针一倒的缝法。

    “军中谁会这样缝?”

    “传令兵都会,可这三针偏得不寻常。”

    宋砚之把针孔拓到薄纸上,又调出第179章封存的针脚图,那是缺指库丁替兵部缝补文书袋时留下的样本,第三针总向左侧偏出,缝线收口也比常人多绕一圈。

    婉宁把两张拓图叠在灯前,外侧针孔不能完全重合,偏斜方向却一致,写字可以刻意模仿,缺了一节手指以后形成的用力习惯却难在每一针上更改。

    “先别找库丁,查断指的传令兵。”

    季无声调来的名册共记十九人,其中六人死于北境,两人调往南军,余下十一人都有伤残籍与抚恤签领。

    只有宁川。

    名册写宁川左手小指缺去末节,景和十二年十月二十九奉命离开北仓,败战前两日于怀远河坠水,尸身未获,遗物由兵部西库收存,抚恤栏却没有家属姓名。

    梁慎翻到结案签注,认定死亡的依据只有驿卒一句看见有人落水,既没有同行传令兵的口供,也没有打捞记录,连宁川当日携带何种军令都未注明。

    “他不是九岁的那个宁川。”

    赵小满名录里的孩子来自北境村落,眼前这名宁川二十七岁,籍贯同在宁州,两人同名,兵部军籍却把成年传令兵的伤残记录压进附页,又将孩子的姓名写入虚假军额。

    一个名字被拿去领饷,另一个名字被提前宣告死亡,抄录时只需把两份身份混在一起,日后即便有人追查,也会先被年龄与籍贯拖进同名误区。

    婉宁让宋砚之比对名册墨色,死亡批注所用的墨比其余内容新,纸背留下的压痕却早于正文,这一栏原先写过别的内容,后来被刮去,再补成坠河身亡。

    “若他真在怀远河出事,兵部为什么收走遗物?”

    裴钧翻开遗物清单,里面只有一件蓑衣,一双旧靴与半卷防水麻线,没有军牌,没有随身文书,也没有传令兵必须携带的验符木签。

    更要紧的是,旧靴尺寸比宁川军籍所记的小了两码,鞋底也没有长途骑马留下的镫磨痕,所谓遗物来自另一个身量更矮的人。

    宋砚之抬眼看向半张调粮令,纸边的三针一倒已经把一个被宣布死亡的人重新拉回案前,可这仍只能证明缝制习惯接近,不能证明宁川亲手送过军令。

    “人可以失踪,针脚不会替凶手改口。”

    婉宁让季无声把名册中的死亡二字遮住,另立失踪证人寻访页,查验理由只写针脚特征与死亡手续不全,不把宁川列作嫌犯。

    梁慎在寻人文书末尾加了一道限制,找到宁川以后须先核验伤势与身份,再分别询问他是否见过调粮令,任何人不得把现有推断写进询问问题。

    “若他被迫送令呢?”

    “先问他做过什么,再查他为何做,受胁迫可以影响责任,却不能替他删掉行为。”

    梁慎落印时,指腹在宁川的死亡批注旁留了位置,他审过太多被一纸定死的人,也见过活口因办案者急于寻找凶手,刚走进大理寺便被当成现成答案。

    这一次,文书写的是寻找证人。

    寻访申请送进御前以后,直到暮色落下才传回批示,萧景衡准许云婉宁出京巡核遗属,期限七日,只得沿官道寻访抚恤未领者,不得以云案名义召集旧部,更不得公开查找宁川。

    高福带来的口谕比朱批多了一句,若沿途发现云家残军聚集,须即刻回报,不得私下接触。

    裴钧看完没有接话,先核对朱批用印与内廷移交时辰,皇帝愿意让他们出京,也要把寻找活人的行动包进巡核遗属的名目里,以免云家旧部得知遗孤正在召人。

    婉宁盯着不得公开四字,皇帝担心的未必只有证人遇害,一名被兵部写死的传令兵若在云家遗孤手中现身,三百旧部便会知道朝廷旧案连死亡名册都能伪造。

    “陛下给路,也给墙。”

    “墙外还有眼睛。”

    裴钧把出京文书翻到背面,纸角留着一枚浅到只能借侧光看见的小印,纹样不是司礼监移交章,也不属于城门勘验印,中央刻着一只闭翼雀,尾羽压住了文书编号。

    高福常年经手密旨,认出那是内廷暗查房标记车马的监视印,盖印者无需随行,只要沿途驿站看见闭翼雀,便会抄录人数,停留地点与接触对象,另送一份不入公开档案的回报。

    梁慎要求把小印拓入副卷,高福却没有立刻点头,暗查房直属皇帝,监视印从不视作正式用印,若大理寺收录,等于把皇帝未曾明说的猜忌变成可留档的事实。

    “高公公,这印是谁盖的?”

    “杂家只能回禀陛下,不能替暗查房认领。”

    “那便写未明印记,谁来取文书,谁当场解释。”

    婉宁没有逼高福背叛皇帝,她让宋砚之把纸张受印处的纤维一并拓下,盖印时间晚于朱批,印泥尚未完全吃进纸背,说明文书离开御案后才经另一人之手。

    裴钧将原件封入薄匣,另取没有监视印的副本供城门查验,暗查房若只认原件,沿途眼线便会发现标记消失,若认御赐车牌,他们也会暴露另一套传递方法。

    七日不长,从京城到宁川可能藏身的宁州旧驿,正常往返便要耗去大半时间,皇帝给出的期限只够他们找到人,来不及沿路接触更多旧部。

    婉宁把糖葫芦横放在膝上,左眼的铜锈细环没有出现,眼前只有一道新鲜印痕,可皇权的情绪不需要鉴真镜,她见过太多一面准查,一面留后手的命令。

    萧景衡舍不得再压下一页证据,也没有准备让云家遗孤脱离他的掌控。

    裴钧收好寻人文书,黑革手套盖住闭翼雀印,纸角仍从指间露出一线暗红。

    “陛下准我们找活人,却先给活人盖好了死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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