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认出我们,却把我们怎么活下来的全看出来了。”

    这句话从矿井传到灶房时,方娘正在切一张冷肉饼,她把掺了巴豆粉的那角单独压出记号,又舀起隔夜冷粥,往碗里添了两勺陈醋。

    铁山坐在灶门旁换药,左膝的旧疤沿边缘裂开,污水已经浸进纱布,他仍不肯承认婉宁说对了,只盯着那碟肉饼问道:“秦统领让你试她,你还真给孩子下药?”

    “只会腹痛,不伤命,桌上另有干净饭食,她若分辨不出,我会拦。”

    “她三岁。”

    “你把三岁的孩子关进地牢时,怎么没想起来?”

    铁山把换下的纱布扔进火里,没有再接话,他曾认定宫中送来的遗孤吃不了山寨的冷食,见到肉饼也该习惯先拿最好的一份,可昨日那三十七处旧伤被逐一说开后,这场试验已经让他觉得别扭。

    方娘端着木盘下到地牢,三名少年已经被安排在婉宁隔壁,手腕松松缠着麻绳,衣角沾了粮仓里的糠灰,见她进来便按秦烈教过的说法缩向墙边。

    “他们偷了寨里最后一袋米,今日还没发落。”

    婉宁看向三人手腕,麻绳只绕过两圈,皮肤上没有勒压留下的红痕,坐在最里面的少年鞋底还粘着新鲜灶灰,若真被关了整夜,那层灰早该被地牢湿气浸成黑泥。

    方娘把馊粥放到栏杆内,又将肉饼推到她面前:“粥给偷粮的,肉饼只够将军遗孤吃,你若不吃,过了今日也会坏。”

    酸味先从粥里散出来,婉宁没有碰肉饼,捧起粥碗闻过碗沿,又用木勺压开底部米粒,米心完整,表面没有霉斑,陈醋却只浮在汤面,没有渗进冷透的米粒。

    “粥没有馊,只是冷了。”

    最小的少年依照交代喊道:“那也是给偷粮贼吃的。”

    “你叫什么?”

    “石头。”

    “姓什么?”

    少年卡住了,秦烈只让他们装作偷粮者,没有替他们编全姓名,他朝木梯上方看了一眼,随即咬住嘴唇。

    婉宁没有逼问,把粥分进三只空碗,确认每碗都有差不多的米粒,才从栏杆下递过去。

    “先吃,吃完把名字补上,案卷不能只写石头。”

    三个少年迟疑着端起碗,陈醋掩不住饿意,他们原本负责观察婉宁会不会夺走饭食,闻见冷粥以后却真的饿了,木勺碰到碗底,发出急促的轻响。

    方娘看见这一幕,没有提醒肉饼有问题:“你不饿?”

    “饿。”

    “那便吃肉饼。”

    婉宁拿起一块掰开,饼心夹着褐色细粉,气味被油脂盖住,边缘却留有草药碾碎后的粗粒,她用指腹轻轻碰过,随即放回木盘。

    “这碟要封存。”

    铁山从木梯下来,伤腿换了干净绑带,走路依旧把力落在右侧:“给你的饭也要当证物?”

    “里面掺了巴豆粉,谁放的,放了多少,取自哪间药房,都该写清楚。”

    “你想拿它治方娘的罪?”

    “若是试验,记明以后销毁,若有人借试验下毒,也不能靠一句闹着玩遮过去。”

    方娘原以为她会当场揭穿自己,再拿肉饼反问旧部有没有忠心,婉宁却只要求封存,连三名假囚犯也没有被她称作骗子。

    铁山捏起半块肉饼,正要送到嘴边,方娘抬手拍落:“你膝伤正在用药,再吃巴豆,今晚就别守寨门了。”

    肉饼掉在石地上,里面的褐粉散出少许,三名少年看得脸色发紧,最小的阿禾把自己的粥碗往婉宁那边推回去。

    “我没偷粮,你吃吧。”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们手上没有绑痕,鞋底有今早的灶灰,衣服沾糠的位置也在袖口,偷粮扛袋的人不会只脏袖子。”

    阿禾把手藏到身后,昨夜他还觉得宫里来的孩子一定比他们吃得好,今天却发现婉宁连一碗热粥也没有,还把唯一能吃的东西分了出来。

    铁山靠着木栏问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是假的,为什么还给粥?”

    “人是假囚犯,饿是真的。”

    “你可以吃肉饼,这是将军遗孤该得的。”

    “谁规定的?”

    “云家旧部守了三年,给将军的孩子留一口好饭,还要朝廷批准?”

    婉宁指着地上的肉饼:“拿别人的饿证明我有资格吃好的,这口饭吃下去,只能证明山寨也会拿身份分人。”

    “你父亲活着时也有将军灶。”

    “方娘管过粮秣,她应该知道将军灶吃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方娘身上,她蹲下收拢肉饼碎屑,记起粮车坡断粮前,云岳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还命人拆掉将军灶,免得士卒看见烟火以为上面仍有余粮。

    她没见过婉宁,却在那句问话里重新看见三年前的灶火。

    “将军最后七日和伤兵吃一锅粥,没有肉饼。”

    “那就别用一块带药的饼试云家的规矩。”

    铁山把落在脚边的碎饼踢回木盘,仍不肯松口:“你若真是娇养出来的,今天已经着了道,试一试有什么错?”

    “把孩子饿一夜,再端来巴豆饼,试不出忠心,只能试出谁的主意馊。”

    阿禾没忍住笑出声,铁山瞪过去,他立刻低头喝粥,肩膀却仍在动。

    方娘把封存纸取来,当着婉宁的面写明巴豆由自己放入,秦烈知情,铁山只负责送饭,又将剩余肉饼装进布袋,交给看守签字。

    木梯上方传来断枪敲地的声响,秦烈一直站在没有灯光的转角,三名少年何时露出破绽,方娘何时承认肉饼有药,他都听得清楚。

    他原本想看婉宁会不会用血统抢走好饭,也想知道她面对山寨手段时是否只会向裴钧求救,可她既没有接受特权,也没有把试验当作处置旧部的借口。

    秦烈转身离开,不久便有人送来四碗热粥,一盆煮软的杂菜与没有掺药的面饼,三名少年也被解开绳子,获准坐在牢门边一起吃。

    婉宁拿起面饼以前,先掰下一角交给方娘查验,等她确认无药,才分成五份。

    秦烈没有进地牢,只隔着木门问道:“你不肯占一口饭,三百人若都把命放到你面前,你也能一份不拿?”

    婉宁把最小的一块面饼留给自己:“命不能按饼分,谁愿意给,也该先知道要去做什么。”

    断枪在门外换了落点,秦烈的右腿正在旧伤处发疼,他守住三百人三年,靠的正是把每一次牺牲都说成必要,可眼前的孩子不肯接住这种忠诚。

    “孩子,你防得住一块肉饼,防得住三百人拿命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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