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是真的,写进账里的死人也是假的。”

    萧景衡当日晚间批下核验令,只准梁慎进入户部汇总房,核对景和十七年冬月的算盘底签和账具,任何原件不得携出,云婉宁与白蘅只能在外间等候问询。

    郑怀恩亲自在汇总房门前验令。

    “梁大人可以查十九户对应月份,若翻看无关军费和地方税银,本官会立即请司礼监收回许可。”

    梁慎道:“本官带来的封条均由户部查验,所见无关事项不抄,不问,不记。”

    婉宁站在门槛外,抬头看那架悬在柜旁的长算盘。

    “郑伯伯,底签可以不让我们看,算盘总能问一句吧?”

    “账具没有机密,云姑娘若认得算盘,可以隔着门看。”

    汇总房内摆着六架算盘,五架用于各司分项,一架乌木长算盘专算月末总额,算盘框角磨出浅坑,珠子却齐整发亮。

    白蘅只看两遍便问:“这架算盘换过珠子?”

    户部主事答道:“账具用久会裂,偶尔补珠,库里有修具记录。”

    “哪四颗裂过?”

    主事走到长算盘旁,从右向左点出四颗榆木珠,木色被油养过,与旁边乌木相差不大,若不贴近查看,确实容易混过去。

    白蘅没有越过门槛。

    “乌木沉,拨到梁边以后不易回滑,大额转出常用乌木珠作标,榆木轻,连拨数档容易错位,你们月末汇总敢混着用?”

    “旧制早已废除,如今各珠用途相同。”

    “废于哪一年?”

    主事没有立刻回答,郑怀恩替他接过话。

    “景和十八年,户部统一更换账具规程,这架算盘尚未全换,只补了破损珠子。”

    婉宁看向四颗榆木珠所在的档位,分别对应千位,百位,十位和个数,每颗珠子与横梁接触处都留着浅色新痕。

    “若景和十八年换过,三年下来,珠孔里该留下什么?”

    白蘅道:“乌木珠长期摩擦会掉黑粉,轴杆两侧也会染色,换上榆木以后,旧粉仍会藏在孔壁深处,除非整颗珠从未在这根轴上用过。”

    梁慎让户部主事取来修具册,景和十八年只记更换两颗裂珠,另两颗没有记录,四颗榆木珠的尺寸也比原珠略窄,拨动时会在轴上左右晃动。

    郑怀恩伸手试过其中一颗。

    珠子撞上横梁,发出的声音比相邻乌木珠轻,回落时还在轴杆上弹了两下。

    “修具匠偷工减料,户部会追究。”

    婉宁问道:“旧乌木珠去了哪里?”

    “破损账具依规焚毁。”

    “修具册只记两颗,另外两颗没有破损,也没有焚毁记录,它们若离开算盘,总得有人拿走。”

    梁慎未让人拆算盘,先按原位绘图,再以细纸从珠孔两端取灰,四颗榆木珠对应的轴杆上都残留着乌木粉,外层却没有三年使用应有的油垢。

    白蘅隔门看过取样。

    “换珠不会超过半年,榆木表面这层亮色是擦出来的,没经过长期拨动。”

    郑怀恩道:“即便有人私换算盘珠,也只能追到汇总房当值书吏,与抚恤银去向没有必然关联。”

    婉宁低头看修具册,纸页末尾记着旧珠焚毁地点,汇总房的废木从不送出户部,只倒进西墙下的砖炉。

    “梁伯伯,炉灰清过几次?”

    户部主事答道:“每月清一次,三年前的旧珠早烧没了。”

    “乌木珠有铜芯吗?”

    白蘅道:“汇总珠为增加重量,孔内常嵌薄铜管,木头会烧,铜管留在灰里。”

    梁慎带户部两名官员到西墙砖炉核验,炉膛近年修过,旧灰自然不会保存至今,灰铲和盛灰柜却仍沿用旧物。

    柜底垫着一块活动木板,边缘卡着黑色硬物,户部小吏伸手去抠,被梁慎止住,改由当值主事亲自取出。

    那是四颗被削平一面的乌木珠。

    珠孔铜管仍在,表面刻痕却被利器刮过,削面深浅不同,单独看只能认出几道残线。

    白蘅终于获准进门,只能检验四颗珠子,不得触碰其他账具。

    她依木纹方向和削口相接,将四颗珠子按磨损顺序排开,残线拼回以后,分别露出东广,西广,南广,北广四组简记。

    梁慎问道:“广字指什么?”

    “广汇庄。”

    白蘅把四张死人兑票的分号记录抄在纸上,日期依次对应东号,西号,南号和北号。

    “银庄给常年大客分路兑银,会在汇总单上写分号,若不想落纸,也有人把标记刻在算盘珠内侧,算完取珠,顺序便能带走。”

    郑怀恩看着那四颗乌木珠,最先想到的并非如何否认,而是谁把它们留在柜底。

    换珠的人若真想销毁,只需扔进砖炉,偏偏削平刻痕,又藏进活动木板下,像在替将来的查验保住半截证据。

    汇总房里有人早已给自己留了退路。

    “珠子能拼出分号,仍无法证明它们用于这四笔兑银。”

    白蘅把东号兑票日期放在第一颗珠下。

    “东号那日兑一千六百两,算盘千位和百位的拨痕最重,西号兑一千四百两,第二颗珠的铜管内留着反向磨印,南号与北号尾数不同,四颗珠子的排列正好补齐。”

    户部主事急道:“磨印年年都会留下,白掌柜凭什么认定来自三年前?”

    “单凭磨印不能认年份。”

    白蘅没有替梁慎越过证据边界。

    “刻着四个分号的珠子藏在汇总房,排列顺序与四张兑票日期一致,可以证明有人用这架算盘记录分路,若要认定就是涉案银子,还得找到当值书吏和底签。”

    梁慎翻开轮值册,景和十七年冬月负责总额汇算的书吏名叫周茂,腊月十三告病,随后离开户部回乡,卷中没有复职记录。

    郑怀恩道:“周茂离任多年,去向由吏籍所管,本官可以配合传唤。”

    “他是辞官,停职,还是告病?”

    “轮值册写告病,吏籍另有详录。”

    梁慎调来吏籍,周茂并未正式离任,只在告病后被派往河东清查地方仓税,差遣文书由催办房签发,三个月后便失去行踪。

    婉宁问道:“谁准他带病去河东?”

    郑怀恩没有翻文书,答案已经写在签发栏里。

    景和十七年主持催办房的官员,正是他自己。

    梁慎当场封存长算盘,四颗榆木珠留在原轴,乌木珠分别装匣,轮值册与吏籍由户部和大理寺各存拓本。

    郑怀恩要求在封条上注明尚未认定涉案,梁慎照实写入,没有借算盘上的暗记提前给任何人定罪。

    走出汇总房时,婉宁回头看见六架算盘仍摆在原处,珠子挤在横梁两侧,账房每日拨动它们,却没人问过四颗消失的乌木去了哪里。

    她抱紧那张四分号顺序图。

    “他们不是拿算盘算银子,是拿算盘给赃银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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