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遗属的银子没有去银庄,先去了码头。”

    裴钧持大理寺调阅文书抵达西平码头时,蒋如海已经把三年以来的货运底册搬到船行前堂,十二册分别加锁,封皮上还盖着水运行会的旧章。

    “裴大人,船行只管装卸货物,不管户部如何发抚恤,三年前的银箱若真来过,也只是从院里过一道。”

    蒋如海把钥匙放到案上:“底册一直留着,谁要看都行,可别因四个残字便说蒋某吞了死人银。”

    裴钧验过封皮押记:“底册若与行会留存的月报相合,自会还你清白,若中途添改,今日这句话便留给大理寺问。”

    婉宁坐在临时搬来的矮椅上:“蒋老板记得十二只银箱吗?”

    “每日进出的箱笼上百,谁能记住三年前十二只木箱,姑娘若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唐砚翻到景和十七年冬月,账页中果然记着户部抚恤银箱十二只,入场时逐箱称重,原定装上通往南岸银庄兑库的货船,次日却因封条破损退回。

    裴钧问道:“银庄在城内,兑库也有陆路,为何绕到码头装船?”

    蒋如海指向底册附注:“户部交接人称城中道路积雪,改走水路送南岸平码库,船行见过调运文书和封条,不可能拦官银。”

    “调运文书在哪里?”

    “官差带走原件,船行只留编号和箱数,按旧规办事。”

    婉宁把入场和退场两列木签号抄在纸上:“进来的十二只箱子,每只都差不多重,出去以后却都轻了不少。”

    蒋如海扫过那串旧数:“码头木秤受潮,冬日秤绳也会伸缩,前后差几斤不稀奇。”

    唐砚取下挂在库房梁上的旧秤砣:“每箱差了二十多斤,十二次都往轻处差,若是秤绳受潮,今日用同一杆秤复称便能看出偏差。”

    “旧秤三年没用,谁知道准不准?”

    “所以不用它定数,只比较同一尺寸的空箱。”

    码头库房还存着同批制式木箱三只,箱板厚度和铜角样式与底册拓图相同,唐砚让工人先称空箱,再装入几块码头压舱石,木签上的退场重量只比空箱多出一层石片的分量。

    婉宁问道:“银子若还在里面,箱子会有多重?”

    蒋如海没有回答,船行老账房却忍不住开口:“底册写的是每箱二十锭官银,单是银子便不止木签上的退场数。”

    “闭嘴,轮不到你替官府推算。”

    蒋如海伸手去合底册,裴钧的黑革手套已经按住封面:“册子由大理寺暂封,你若再碰,便按妨碍取证记入笔录。”

    蒋如海收回手:“箱子进场时由户部自己押送,退场也由他们自己拉走,船行没开箱,重量少了该问押运官。”

    婉宁翻看装卸工的工钱页:“十二只重箱进场,记了二十四名脚夫,退场却只记八名,若箱中还有银子,八个人怎么抬上车?”

    “退货只挪到外院,车夫也会搭手,不按进场工钱算。”

    唐砚问道:“那八名脚夫还在吗?”

    “有三个病死,两个去了外地,剩下的人能找,我可以叫来,却不能保证他们记得三年前的箱子。”

    “先分开询问,谁也不许告诉他们今日查的是抚恤银。”

    裴钧翻到封条一栏:“入场用户部黑蜡,退场为何记作红蜡复封?”

    蒋如海指向旁边签名:“原封破损,来了一名内廷公公,说这批银经过宫中核验,用红蜡补封也合规,船行只认文书。”

    “冯孝安。”

    婉宁认出签名,纸上的孝字转折拖长,与兰穗失踪案里那张内廷领人条上的旧签相同:“他在司礼监只管宫门杂差,为什么能替户部银箱复封?”

    蒋如海看她年幼,原先只当朝廷带来的摆设,听见她直接说出旧签来源,搭在账角的手便慢慢移开:“他有内廷腰牌,还有一张郑侍郎复核过的退运单,蒋某若不放箱,便是抗令。”

    裴钧问道:“退运单编号与户部出库编号相同吗?”

    老账房翻出行会月报,两个编号末尾相差一字,入场是乙三七,退场却写成甲三七,登记人还在旁边添了更正小印。

    “更正是谁要求的?”

    蒋如海看着那枚小印:“冯公公说户部抄错,让我当场改,蒋某怕官货滞留,只能照办。”

    唐砚查验封蜡留样,旧时船行遇到官货退运,会把断裂封蜡粘在交接页旁,十二只箱子的黑蜡只留下薄边,中央补上的红蜡却印着内廷灯烛房的半月纹。

    婉宁问道:“红蜡封好以后,有人听见箱里银锭碰撞吗?”

    一名被分开问话的老脚夫答道:“没有银响,箱子倾斜时里面有石片滑动,领头人让我们别多问,说银锭已经用棉布包好。”

    “十二只箱子从内院抬到哪里?”

    “送到西侧车棚,那里停着一辆户部车和一辆没有车牌的青篷车,箱子后来上了哪辆,小人没看见。”

    第二名脚夫的供述与他相近,只说复封前有两队人守住仓门,船行工人被赶到外院,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准进去抬箱。

    裴钧让唐砚封存称重木签,红蜡留样和两份独立口供:“银子在封闭仓门期间离开木箱,现有证据可以证明箱重异常,仍不能确认由谁接走。”

    蒋如海急忙道:“船行愿交出当日全部值工名册,只求大人写清楚,蒋某没有进仓。”

    “你收了十二箱官银,却在重量少掉以后照样签退,失察责任由大理寺判断,是否分银也会继续查。”

    婉宁看着退运单上的名字:“冯孝安能拿宫中红蜡,能改箱号,还能把装银的箱子封成退运空箱,他背后一定有人让户部和码头同时认这道手续。”

    裴钧收起拘提文书:“回宫拿人,活着问出青篷车去了哪里。”

    婉宁把冯孝安的旧签与十二枚木签装入同一证物匣:“冯孝安不只是带走过兰穗,他还替人封过十二只空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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