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远在替拿印的人挡路。”婉宁盯着东墙外那串朱泥印,叫温拓先封街口,没有让缇骑挨个搜查从蓝烟里跑出来的人。

    染料院起火后,共有三人穿过东巷,挑水妇担着空桶,卖香料的商贩抱着货包,最后出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药童,背上药箱随着脚步来回碰撞。

    温拓扫过三人衣袖:“朱泥可能擦在鞋底,也可能藏进衣物,分开搜验最快。”

    “徐明远安排的人知道锦麟卫会搜身,他若敢带东西出来,便会把药箱递给不知情的人。”婉宁朝三人脚下抬了抬手,“先看鞋,不要碰他们。”

    挑水妇鞋面全湿,布底却没有蓝粉,水沿鞋跟往下滴,说明她刚从院外水井回来,未曾踩进东墙下那片染料灰。

    商贩两只鞋都沾蓝粉,从院门到巷口,步幅始终相近,抱着货包转弯时也没有改变落脚位置。

    药童站在最后,左脚鞋印轻浅,右脚却踩得发实,每次药箱撞向右侧,他便赶紧抬肩扶正。

    婉宁指向他来时留下的脚印:“墙内第一枚右脚印没有陷边,过了东墙以后才加重,你的箱子在墙外多了东西。”

    药童抱紧肩带:“箱里只有药,我师父让我给染坊送金疮散,烟起来以后,我连门都没进去。”

    “打开给他们看!”商贩急着撇清自己,往旁边躲了两步,“小崽子背得这样沉,谁知道装了什么。”

    药童咬住嘴唇,把药箱解下放在地上:“查便查,可药材沾了官爷的手,药铺不会收,我赔不起。”

    温拓取来两块干净棉布,先垫在箱底,又让药童自己开锁:“每层都由你取出,缇骑只做记录,药材若无涉案情,封好后原样交还。”

    箱盖打开,上层整齐码着金疮散,黄连片与两包止血灰,夹层药屉也没有藏物,连角落都积着药材磨下来的细屑。

    商贩忙道:“我说了吧,这孩子就是送药的,倒是那挑水妇来路不明,桶底也能藏印。”

    挑水妇把扁担横到地上:“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官府还没问,你倒先替人挑上了。”

    “都别走。”温拓没有被两人带开,蹲下看向药箱底板,“药屉取完仍比空箱沉,箱脚四枚铜钉的新旧也不一样。”

    药童低头看去,右后角的铜钉被敲得贴紧木面,钉帽边缘却留着新擦出的亮色,另外三枚已经发乌。

    “这颗钉子是谁敲的?”婉宁问完,又让唐砚把药童从箱边带开,“你只说自己看见的,不知道便说不知道。”

    药童望着铜钉,先前还在忍着的眼泪掉到衣襟上:“出烟的时候,有人从墙上翻下来,撞了我一下,我的箱子也掉了,他替我捡起来,还说钉子松了。”

    “那人长什么样?”

    “灰布蒙着脸,左手虎口有烧疤,他问我娘是不是住在西水巷,还说她今日咳得厉害,药要按时吃。”

    药童说到这里,双手紧紧抓住衣摆:“我娘确实病着,他知道我家,也知道我在哪间药铺做工,我没敢喊。”

    温拓让人记下原话:“他有没有让你把箱子送到别处?”

    “他说照旧回药铺,路上若有人问,就说金疮散没有送成,明日再来。”药童抬头看向婉宁,“我不知道他放了东西,我真不知道。”

    “你没有替他藏印,只是箱子被他碰过。”婉宁让书吏在记录上注明药童未查看暗层,也未改变原定路线,“先派人去西水巷接他母亲,说明缘由,别惊扰邻里。”

    温拓用薄刀沿底板缝隙探入,右侧有半指深的空隙,刀尖碰到里面的硬物,传回沉闷的金属声。

    四枚铜钉逐一取出,底板掀开后,下面塞着一层晒干艾草,艾草中央包着油纸,纸角还沾着东墙外落下的暗红朱泥。

    药童看见油纸,膝盖往下一软,唐砚及时扶住他,没让人跪到散落的药材上。

    “打开以前先验封口。”婉宁看向温拓,“油纸外没有药童指印,铜钉上的新锤痕也要同墙外遗落的修箱锤比对。”

    温拓隔着软布解开细绳,油纸里面露出一枚铜印,印钮下方刻着振威营旧器编号,印面右下崩缺,缝中残留的朱泥已经干结发黑。

    桥下取出的那枚铜印也有同样缺口,背面却没有军器编号,印钮根部还能看出二次翻铸留下的合模线。

    宋砚之尚未赶到,婉宁没有让人试印,只看向两枚印的侧边:“桥下那枚照着旧印翻铸,连崩口一并刻出,能骗过夹纸拓痕,骗不过铜胎年限与军器编号。”

    温拓把药箱印单独装匣:“所以徐明远先放出翻印,引我们守桥,再让人把旧印送出东墙。”

    “旧印盖过路引与军功册,铜缝里可能还留着当年的印泥,他宁可丢掉翻印,也不肯让这枚进大理寺。”

    药童听见旧印二字,伸手想把药箱拖回来,又怕碰坏证物,只能将手收回袖中:“官爷,我娘会不会出事?”

    “接她的人会带大夫。”裴钧已将徐明远交给赶来的缇骑看守,走到药童面前时,湿布仍遮着半边衣袖,“你先留在药铺旁的客舍,问话结束便去见她。”

    药童怔怔看着他:“不抓我?”

    “你要为看见的事作证,不替没做过的事背罪。”裴钧抬手叫人收好散落药材,“药箱暂作证物,大理寺会按原价另赔一只。”

    商贩听得脸上发热,悄悄往巷外退,温拓却叫住他:“你的鞋底同样要拓,三人离场次序也要分别核实,查清以前,谁都不能替自己结案。”

    东墙内忽然传来砖石坠地的闷响,守院缇骑随即吹响短哨,温拓赶回墙边,只见被染料架压住的徐明远撞开了后墙木撑,沿着废排水道逃了出去。

    墙洞边留下大量真血,半枚左膝印陷进湿土,旁边还有一截被咬断的软索,染蓝的血点一路向城西散开。

    裴钧看过软索断口:“他牙后藏着薄刃,方才搜出口中毒囊,却漏了上颚夹片。”

    温拓将追兵分成两路:“西边有粮仓与河港,他的左腿撑不了多久,封陆巷便能堵住。”

    婉宁把新取出的旧印交给书吏押送,自己展开染坊街外图,指尖越过粮仓,落在城西水门旁。

    “粮仓夜里落双锁,他去那里只会困住自己,河港每日寅时发货,今夜还有一艘运竹料的船没走。”

    温拓听见远处传来的车铃,城西巡卒也在此时送来急报,称有人带伤抢走一件船户蓑衣,正沿废堤向下游移动。

    裴钧把婉宁抱回马车,抬手按住她又要落地的伤脚:“药箱交给宋砚之,你随车去港口,只许留在岸线外。”

    婉宁把水道图放在膝上,确认城西河港只有一条船道能通外河:“先封陆路,水面不要点满灯,他看见河道留空,才会继续往那里走。”

    温拓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绕紧一圈:“徐明远要抢最后一条出城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