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既然钉住了供词,臣又怎会怕它们。”

    刘振威跪在殿中,目光从中军旧印移到半枚军牌,仍旧咬定周应之死与自己无关。

    “周应临阵逃走,军牌落进谁手里都有可能,徐明远为了活命攀咬臣,刘府管事私配钥匙盗取军油,臣管束不严可以认,杀人灭口绝不认。”

    梁慎将供词封回卷袋,没有继续与他争辩。

    婉宁坐在殿侧,怀里的糖葫芦已经化开一层糖衣,黏在油纸上,她低头看了许久,忽然问:“周应有家人吗?”

    高福翻开阵亡名册:“有一母一妻,母亲两年前病故,妻子带着幼子迁往青州,因周应列作逃兵,三年未得抚恤。”

    “他儿子多大?”

    “四岁。”

    婉宁把糖葫芦交给内侍,从小凳上下来,走到证物案旁,却没有越过地上标明避嫌位置的那道黑线。

    木托里的军牌只剩半块,周应的姓名早被血与铜锈遮去,牌绳断口还留着刀锋切过的毛边。

    她盯着那截牌绳,嘴唇慢慢抿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衣襟上。

    起初没有声音。

    殿内众人只当她想起云家旧事,几名御史彼此看了一眼,连负责记录的书吏也放慢了笔。

    萧景衡靠回御座:“婉宁,今日已经问得够多,你若累了,朕让人送你去偏殿歇息。”

    婉宁没有应声,只用手背去擦脸,眼泪却越擦越多,肩膀也跟着抽动起来。

    裴钧站在她身后,没有抱她,也没有替她向皇帝求情,只俯身问:“还能留在这里吗?”

    “能。”

    奶音里带着哭腔,她把两只手收回袖中,仰头望着木托:“周叔叔的儿子都四岁了,还不知道爹爹没有逃。”

    刘振威听见这句话,紧绷许久的肩背稍稍松开。

    一个三岁孩子撑到现在,到底还是被死人吓住了,先前那些严密问话多半出自裴钧与大理寺教导,只要她开始哭,御前审理便该回到官员手里。

    “陛下,云氏孤女年幼,又与本案牵涉过深,继续留在殿中于礼不合,也容易伤神。”

    刘振威说得诚恳,甚至朝婉宁看了一眼:“周应若确有冤屈,臣愿出银安置其妻儿,可此事不能因孩子哭了,便都算在臣头上。”

    婉宁哭得更响,脚下也往证物案挪去。

    殿前侍卫正要拦,裴钧抬手示意不必,她仍在黑线之外,离木托还隔着两步。

    “我不要你的银子。”

    她吸着鼻子,伸手朝那半枚军牌比了比:“我想把周叔叔带回去,让他儿子看看。”

    梁慎立即道:“军牌已经入案,裁断以前不能交给遗属,也不能离开封存托盘。”

    “只看一眼也不行吗?”

    “可以在书吏与验物官面前看,不能触碰。”

    婉宁点点头,哭声却没停,她蹲在黑线边上,视线与军牌齐平,像是要从残缺编号里看清周应最后留下的东西。

    “牌子为什么只有一半呀?”

    无人回答。

    “另一半是不是还在北境,周叔叔的儿子以后能不能把它找回来?”

    宋砚之正要说明军牌断口的检验结果,刘振威先开了口:“战场遗物散落各处,另一半早不知去了哪里。”

    “那我把这半块拿近一点看看。”

    婉宁扶着地面站起来,袖口越过黑线,手指却仍未碰到木托。

    “别碰!”

    刘振威喝声出口,人已从跪处扑向证物案,腕间锁链撞翻矮凳,右手直取木托里的军牌。

    裴钧横跨一步,黑革手套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回地面,另一只手托住倾斜的木盘,军牌在薄绢上滑出半圈,仍留在原处。

    殿前侍卫随即上前压住刘振威,宋砚之重新核验军牌位置与封存标记,高福则把方才发生的每个动作写入御前记录。

    婉宁站在黑线边,脸上还挂着泪,哭声却已经收住。

    “刘伯伯,你抢它做什么?”

    “本将怕你毁坏证物。”

    “军功册在右边,连号银票在左边,中军印离你最近,我方才只靠近军牌,你为什么不护别的?”

    “你伸手要拿,本将阻止有何不对?”

    “梁大人已经说了,我碰不到它,裴大人也站在我身后,你扑过来时,手为什么抓向牌面,不抓木托?”

    刘振威手腕被裴钧扣着,掌心离那半枚军牌只差几指,只要方才再快些,牌子便可能被他攥进手中。

    “臣只想将它移开,免得幼童误碰。”

    “移去哪里?”

    “交给验物官。”

    “宋大人就在案后,你为何不叫他拿?”

    刘振威看向萧景衡,御座上的帝王没有开口,方才还在替他寻找余地的官员也无人出列。

    他知道自己扑错了。

    可婉宁刚才哭得太像,眼泪落得毫无章法,手指又贴近军牌断口,让他以为她发现了断面上不该留下的东西。

    “臣一时情急,举止失当,并不能证明臣与军牌有关。”

    裴钧松开些许力道,却没有放开他的腕骨:“你以为她要从军牌上看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何情急?”

    “她是云岳之女,若当殿毁物,再说臣抢夺,臣如何自证?”

    婉宁用袖口擦净脸上的泪,走回小凳旁,没有再靠近证物案。

    “我哭,是因为周应的儿子等不到爹爹回家,刘伯伯扑过去,却像是怕我拿着军牌找到什么。”

    “本将没有怕。”

    “那另一半在哪里?”

    “不知道。”

    “是掉在战场上,还是被人拿走了?”

    “本将说过,战场遗物无人能够查清。”

    “若还能找到,断口可以合验,牌号也能补全,刘伯伯应当盼着它出现才对。”

    刘振威咬紧后槽牙:“一块已经熔毁的废铜,如何出现?”

    殿内只剩锁链还在轻晃。

    高福正在记录的手忽然停下,随即把刘振威原话逐字写入,没有删改,也没有替他补上任何解释。

    萧景衡坐直身体,伸手取过那页墨迹未干的御前记录:“你方才说,另一半已经熔毁?”

    刘振威看见纸上的字,才意识到自己说出的并非不知道,也并非遗落战场。

    那是熔毁。

    军牌另一半从未进入公开案卷,齐安不知去向,马成只见过黑马,刘府管事也只认半枚牌号,连徐明远都没有提过熔炉。

    婉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却没有笑,也没有因套出一句话便向前逼问,只把周应的军牌重新看了一遍。

    “刘伯伯,复制军牌是完整的,你见过它,也只能知道假牌写着什么,可真正军牌缺失的那一半,从起获到御前都没人给你看过。”

    刘振威试图撑地起身,裴钧没有压他,只让侍卫收紧腕间锁链。

    “臣说的是猜测,军牌既被剪断,另一半多半会被熔掉销毁,任何带兵之人都能想到。”

    梁慎从卷宗中抽出所有与军牌有关的供述:“此前共有七人提到另一半,所用说法分别为失落,藏匿,未见与去向不明,从未有人提及熔毁。”

    “他们想不到,不等于臣不能想到。”

    “熔在何处?”

    “臣不知道。”

    “谁熔的?”

    “臣只是推断。”

    萧景衡将记录递给高福:“传旨,封锁刘府所有熔房,旧炉,铜器库与军械修补处,温拓带锦麟卫前往搜查,大理寺派员同行,任何炉灰不得就地翻动,整炉封存运回。”

    裴钧拇指离开刀镡:“臣请将刘振威方才抢夺证物的动作单独记录,不并入自认供述,是否具有证明力,待搜炉结果出来再议。”

    “准。”

    刘振威望向殿门,那里已经有人持旨离去,他此刻若再解释熔炉早已废弃,只会泄露更多本不该知道的细节。

    婉宁重新抱起糖葫芦,糖衣已经在油纸里碎成几块,她没有吃,只把它横放在膝头。

    “你怎么知道另一半军牌被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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