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军牌，是云家内鬼送给我的！”
刘振威被侍卫按回殿中，官帽在挣动间落到地上，他顾不上去捡，只盯着第四只证物匣，像是终于从那块尚未展示的令牌里抓到了活路。
萧景衡没有让人堵他的嘴：“既然要供，便从头说，谁送的，何时送的，送到哪里，换了什么。”
“陈槐，云岳近卫陈槐。”
刘振威跪在殿前，额角的汗落到鼻侧，他抬袖擦过，又把手撑回地面：“三年前北境战败后，他拿半枚周应军牌来见臣，求臣替他办一张出城文书。”
裴钧打开第四只证物匣，陈槐令牌隔着白绢露出云纹：“你见过这块近卫令？”
“见过，陈槐佩在腰上，编号是云亲丁字十九。”
季无声查出的旧册编号正是丁字十九，刘振威答得没有迟疑。
婉宁没有因编号相合便顺着问下去，她让高福把方才那块复制品收远，只留下井中取出的真军牌。
“陈槐交给你的军牌，是这样断的吗？”
“是。”
“从哪边断？”
刘振威看了看匣中军牌：“左边。”
“血在正面还是背面？”
“正面。”
“只有一层血，还是两层？”
“过去三年，谁记得这种细处？”
婉宁让宋砚之将军牌立起，断口内侧第一层血已经发暗，外侧另有飞溅状血点，两层血迹方向不同，形成时间也有先后。
“你说陈槐用半枚军牌换文书，拿在手里时应该看得见断口，若只记得编号，怎么能认定盐仓令牌属于同一个人？”
“亲兵编号都有名册，臣身在兵部，自然记得。”
“陈槐拿周应军牌找你，你查过他的亲兵编号，却没看过用来交易的军牌？”
刘振威抓住衣摆，想把话往回补：“臣看过，只是年岁久了，血迹记不清。”
“断口呢？”
“刀劈开的。”
“错了。”
婉宁让高福把军牌拓样送到他面前：“断口先受拉扯，边角弯曲，再被钝器压断，表面没有刀痕，你只见过另一半，或者只听人报过编号。”
刘振威盯着纸上的放大拓样，嘴唇动了几回：“陈槐送来的那半块，断口也许和这半块不同。”
“两半牌从同一处断开，断口方向可以相对，损伤方式不会变。”
裴钧将刘振威方才每一句供述分开记录：“交易地点。”
“城西永安坊。”
“哪一间宅院？”
“废宅，没有门牌。”
“哪一日？”
“北境败讯传回后第九日。”
“出城文书由谁开具？”
“兵部主事钱守礼。”
“谁在场见证？”
“没有旁人。”
裴钧搁下笔：“一个失踪近卫，独自带着同袍军牌进京，找上与你素无交情的兵部将领，你未审问军牌来源，也未报官，便替他办文书？”
“他给了臣一份云家内部名册，臣以为他愿意归顺朝廷。”
“名册在哪里？”
“烧了。”
“文书底档呢？”
“旧档房失火，想来已经毁了。”
“钱守礼还活着。”
刘振威的手指在地砖缝上来回抠动，指腹沾了灰：“钱守礼只负责盖印，不知道求文书的人是谁。”
韩崇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刘振威想做什么。
陈槐失踪，令牌又从徐明远撤退的盐仓出现，只要把半枚军牌与出城文书都推到陈槐身上，刘振威冒功便能变成云家旧部互相出卖。
可这套说法经不起细问，刘振威为了自救仓促抛出陈槐，竟连交易地点和军牌断口都没有预先对齐。
“陛下，陈槐身为云岳近卫，战后失踪三年，如今令牌又在刺客逃亡之地出现，此人纵未参与冒功，也有勾连凶徒之嫌，臣请先发海捕文书。”
韩崇把事情推向缉拿陈槐，只要人永远找不到，所有缺口都能留在失踪者身上。
“韩尚书为何急着给陈槐定勾连之嫌？”
婉宁看向他：“徐明远把令牌夹在盐仓绳结里，刚好等着追兵发现，令牌边缘只有新盐霜，牌面旧锈三年未动，这些都更像他近日才从别处取出来。”
“云姑娘的意思是，徐明远故意嫁祸？”
“我没有这样说。”
婉宁将近卫令重新盖回白绢：“陈槐可能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可能交出令牌，也可能被人夺走，在找到人和令牌来源以前，每一种都要查。”
萧景衡垂眼看着跪在殿中的刘振威：“你方才说陈槐拿半枚军牌换出城文书，如今只能答对牌号，地点无门牌，交易无见证，文书与名册又都已经烧毁，朕凭什么信你？”
“臣可以找钱守礼对质。”
“可以。”
裴钧接过话：“钱守礼另行羁押，不让他与你接触，分别询问文书日期，印号，纸张与送交方式，若供述相合，再查他是否见过陈槐。”
刘振威抬头：“臣也是朝廷命官，裴钧无权将臣当犯人押审。”
“停职禁足只适用于你未当殿新增供述以前。”
萧景衡将刘振威的官印推到案角：“如今你指认云家近卫参与军牌交易，又承认私开出城文书，事情牵涉边军旧案，先押大理寺候审。”
韩崇上前半步：“陛下，刘振威所掌边营尚有军务交接，若直接收押，恐怕引起军中猜疑。”
“韩尚书回兵部以后，另派人接管，所有交接文书送司礼监复核。”
皇帝整理好袖口，视线在婉宁与裴钧之间停留了一会儿：“朕再给三日，查清陈槐令牌从何处落入徐明远手中，也查刘振威所说的出城文书，三日之后，只报证据。”
“臣领旨。”
裴钧合上供述，婉宁却还有最后一句没问：“刘伯伯，你说陈槐拿军牌找你，那半块牌后来去了哪里？”
“交给兵部验过，之后遗失。”
“谁验的？”
刘振威被侍卫架起时看向韩崇，话到嘴边又改了：“旧案经手太多，臣记不得。”
“你记得陈槐的编号，记得三年前第九日，记得城西废宅，却偏偏不记得谁从你手里接走军牌。”
婉宁看着真军牌断口：“知道编号不等于知道真相，只说明你摸过赃物。”
刘振威没有再答，经过韩崇身边时脚步慢下来，像在等一句能保住他的承诺。
韩崇只替皇帝让开通道，连衣角也没让他碰到。
殿门合上以后，萧景衡没有立即命众人退下：“云家近卫若真有人参与此事，婉宁，你准备怎么办？”
“查清他做过什么。”
“若陈槐背叛云岳呢？”
“有证据便按证据记，他是谁的人，不会改变案卷。”
“若没有证据？”
“那就不能拿失踪当认罪，也不能拿云家令牌替活人顶罪。”
萧景衡看着她裹着伤布的脚，过了许久才抬手：“三日太短，裴钧可以调用司礼监旧档，朕只要查实的结果。”
这句话给了查档之权，也把期限牢牢钉在三日内，裴钧没有多谢，抱起婉宁便退出偏殿。
高福一路送到宫门，走过内档房外时，一名小内侍从廊柱后追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高公公，这封信夹在乙字十七柜的门缝里，守门的人都说没见过送信者。”
信封没有火漆，纸张却是旧驿站常用的粗麻纸，裴钧没有徒手拆封，让高福取木夹挑开，里面先落出一片不足两指宽的纸角。
婉宁看见纸角上的字，立刻抓住裴钧衣襟：“周应。”
纸角只剩周应姓名的最后一个应字，旁边留着半枚内廷核验朱批，纸色，虫孔与假册所用旧纸相似，墨线却沉入纸纤维，未曾绕开破损。
这可能来自失踪的原始军功页。
高福将信纸展开，纸上只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青石驿，今夜子时，第二行要求裴钧亲自赴约，并带云婉宁同行。
裴钧看完便将婉宁往披风里裹紧：“不去。”
“他知道原册，也知道换军令。”
“所以更不能带你。”
“信放进内档房，说明宫里有人接应，他要烧原册，也不必等到子时才烧。”
高福翻到信纸背面，那里还有一行颜色偏淡的小字，方才被纸角遮住，此刻才完全露出来。
“想知道谁换了军令，今夜带孩子来。”
刘振威被侍卫按回殿中，官帽在挣动间落到地上，他顾不上去捡，只盯着第四只证物匣，像是终于从那块尚未展示的令牌里抓到了活路。
萧景衡没有让人堵他的嘴：“既然要供，便从头说，谁送的，何时送的，送到哪里，换了什么。”
“陈槐，云岳近卫陈槐。”
刘振威跪在殿前，额角的汗落到鼻侧，他抬袖擦过，又把手撑回地面：“三年前北境战败后，他拿半枚周应军牌来见臣，求臣替他办一张出城文书。”
裴钧打开第四只证物匣，陈槐令牌隔着白绢露出云纹：“你见过这块近卫令？”
“见过，陈槐佩在腰上，编号是云亲丁字十九。”
季无声查出的旧册编号正是丁字十九，刘振威答得没有迟疑。
婉宁没有因编号相合便顺着问下去，她让高福把方才那块复制品收远，只留下井中取出的真军牌。
“陈槐交给你的军牌，是这样断的吗？”
“是。”
“从哪边断？”
刘振威看了看匣中军牌：“左边。”
“血在正面还是背面？”
“正面。”
“只有一层血，还是两层？”
“过去三年，谁记得这种细处？”
婉宁让宋砚之将军牌立起，断口内侧第一层血已经发暗，外侧另有飞溅状血点，两层血迹方向不同，形成时间也有先后。
“你说陈槐用半枚军牌换文书，拿在手里时应该看得见断口，若只记得编号，怎么能认定盐仓令牌属于同一个人？”
“亲兵编号都有名册，臣身在兵部，自然记得。”
“陈槐拿周应军牌找你，你查过他的亲兵编号，却没看过用来交易的军牌？”
刘振威抓住衣摆，想把话往回补：“臣看过，只是年岁久了，血迹记不清。”
“断口呢？”
“刀劈开的。”
“错了。”
婉宁让高福把军牌拓样送到他面前：“断口先受拉扯，边角弯曲，再被钝器压断，表面没有刀痕，你只见过另一半，或者只听人报过编号。”
刘振威盯着纸上的放大拓样，嘴唇动了几回：“陈槐送来的那半块，断口也许和这半块不同。”
“两半牌从同一处断开，断口方向可以相对，损伤方式不会变。”
裴钧将刘振威方才每一句供述分开记录：“交易地点。”
“城西永安坊。”
“哪一间宅院？”
“废宅，没有门牌。”
“哪一日？”
“北境败讯传回后第九日。”
“出城文书由谁开具？”
“兵部主事钱守礼。”
“谁在场见证？”
“没有旁人。”
裴钧搁下笔：“一个失踪近卫，独自带着同袍军牌进京，找上与你素无交情的兵部将领，你未审问军牌来源，也未报官，便替他办文书？”
“他给了臣一份云家内部名册，臣以为他愿意归顺朝廷。”
“名册在哪里？”
“烧了。”
“文书底档呢？”
“旧档房失火，想来已经毁了。”
“钱守礼还活着。”
刘振威的手指在地砖缝上来回抠动，指腹沾了灰：“钱守礼只负责盖印，不知道求文书的人是谁。”
韩崇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刘振威想做什么。
陈槐失踪，令牌又从徐明远撤退的盐仓出现，只要把半枚军牌与出城文书都推到陈槐身上，刘振威冒功便能变成云家旧部互相出卖。
可这套说法经不起细问，刘振威为了自救仓促抛出陈槐，竟连交易地点和军牌断口都没有预先对齐。
“陛下，陈槐身为云岳近卫，战后失踪三年，如今令牌又在刺客逃亡之地出现，此人纵未参与冒功，也有勾连凶徒之嫌，臣请先发海捕文书。”
韩崇把事情推向缉拿陈槐，只要人永远找不到，所有缺口都能留在失踪者身上。
“韩尚书为何急着给陈槐定勾连之嫌？”
婉宁看向他：“徐明远把令牌夹在盐仓绳结里，刚好等着追兵发现，令牌边缘只有新盐霜，牌面旧锈三年未动，这些都更像他近日才从别处取出来。”
“云姑娘的意思是，徐明远故意嫁祸？”
“我没有这样说。”
婉宁将近卫令重新盖回白绢：“陈槐可能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可能交出令牌，也可能被人夺走，在找到人和令牌来源以前，每一种都要查。”
萧景衡垂眼看着跪在殿中的刘振威：“你方才说陈槐拿半枚军牌换出城文书，如今只能答对牌号，地点无门牌，交易无见证，文书与名册又都已经烧毁，朕凭什么信你？”
“臣可以找钱守礼对质。”
“可以。”
裴钧接过话：“钱守礼另行羁押，不让他与你接触，分别询问文书日期，印号，纸张与送交方式，若供述相合，再查他是否见过陈槐。”
刘振威抬头：“臣也是朝廷命官，裴钧无权将臣当犯人押审。”
“停职禁足只适用于你未当殿新增供述以前。”
萧景衡将刘振威的官印推到案角：“如今你指认云家近卫参与军牌交易，又承认私开出城文书，事情牵涉边军旧案，先押大理寺候审。”
韩崇上前半步：“陛下，刘振威所掌边营尚有军务交接，若直接收押，恐怕引起军中猜疑。”
“韩尚书回兵部以后，另派人接管，所有交接文书送司礼监复核。”
皇帝整理好袖口，视线在婉宁与裴钧之间停留了一会儿：“朕再给三日，查清陈槐令牌从何处落入徐明远手中，也查刘振威所说的出城文书，三日之后，只报证据。”
“臣领旨。”
裴钧合上供述，婉宁却还有最后一句没问：“刘伯伯，你说陈槐拿军牌找你，那半块牌后来去了哪里？”
“交给兵部验过，之后遗失。”
“谁验的？”
刘振威被侍卫架起时看向韩崇，话到嘴边又改了：“旧案经手太多，臣记不得。”
“你记得陈槐的编号，记得三年前第九日，记得城西废宅，却偏偏不记得谁从你手里接走军牌。”
婉宁看着真军牌断口：“知道编号不等于知道真相，只说明你摸过赃物。”
刘振威没有再答，经过韩崇身边时脚步慢下来，像在等一句能保住他的承诺。
韩崇只替皇帝让开通道，连衣角也没让他碰到。
殿门合上以后，萧景衡没有立即命众人退下：“云家近卫若真有人参与此事，婉宁，你准备怎么办？”
“查清他做过什么。”
“若陈槐背叛云岳呢？”
“有证据便按证据记，他是谁的人，不会改变案卷。”
“若没有证据？”
“那就不能拿失踪当认罪，也不能拿云家令牌替活人顶罪。”
萧景衡看着她裹着伤布的脚，过了许久才抬手：“三日太短，裴钧可以调用司礼监旧档，朕只要查实的结果。”
这句话给了查档之权，也把期限牢牢钉在三日内，裴钧没有多谢，抱起婉宁便退出偏殿。
高福一路送到宫门，走过内档房外时，一名小内侍从廊柱后追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高公公，这封信夹在乙字十七柜的门缝里，守门的人都说没见过送信者。”
信封没有火漆，纸张却是旧驿站常用的粗麻纸，裴钧没有徒手拆封，让高福取木夹挑开，里面先落出一片不足两指宽的纸角。
婉宁看见纸角上的字，立刻抓住裴钧衣襟：“周应。”
纸角只剩周应姓名的最后一个应字，旁边留着半枚内廷核验朱批，纸色，虫孔与假册所用旧纸相似，墨线却沉入纸纤维，未曾绕开破损。
这可能来自失踪的原始军功页。
高福将信纸展开，纸上只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青石驿，今夜子时，第二行要求裴钧亲自赴约，并带云婉宁同行。
裴钧看完便将婉宁往披风里裹紧：“不去。”
“他知道原册，也知道换军令。”
“所以更不能带你。”
“信放进内档房，说明宫里有人接应，他要烧原册，也不必等到子时才烧。”
高福翻到信纸背面，那里还有一行颜色偏淡的小字，方才被纸角遮住，此刻才完全露出来。
“想知道谁换了军令，今夜带孩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