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已经咬钩了，但握竿的人还没现身。”
裴钧收到城楼传来的原话时，黑篷马车已经被马匹拖过乱葬岗入口，车轮撞上碎石，沙袋里的细沙顺着箭孔洒出一条断续白线。
温拓蹲在被捕伏兵身后，没有摘他们的面巾，只将四人的手分别捆住，故意朝废窑方向喊道：“留两个押回去，余下的先搜身。”
芦苇沟里没有传来回应，水面却晃开一道细纹。
裴钧伏在砖窑残墙后，看见其中一名伏兵将脸偏向西北，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有让弩手封住那片芦苇，只把一枚石子弹进旁边水沟。
细响传开，芦苇后的身影果然朝更低处挪去。
城楼暗室里，婉宁看不清人的轮廓，只能从温拓布下的两面铜镜里观察反光，一面斜对车厢，另一面贴在废窑残墙下，借灯火把芦苇沟的动静映上城楼高处。
镜光轻轻摇了两回，西北角忽然多出一道短亮线。
“有人抬弩。”
婉宁抓住铃绳，却没有立刻拉动：“他瞄的不是唐砚，车边已经没人了。”
女卫看向城外：“会不会要毁马车？”
“沙袋已经露出来，毁车没有用，他在看被抓的人。”
乱葬岗内，最先被擒的伏兵听见身后水响，肩膀便朝前缩去，他宁愿把脸贴在泥里，也不肯再看西北方向。
温拓察觉他的反应，伸手扣住他衣领：“谁在后面？”
“没人，我不知道，我只收了银，连送银人的脸都没看见。”
话音未落，一支短弩箭从芦苇深处射出，擦过温拓的护臂，直奔伏兵耳后。
温拓抓住那人的后领往旁边拖，弩箭贴着颈侧过去，钉进湿土，只留半截箭尾在外。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角度更低，目标仍是那个伏兵。
裴钧从残墙后掷出刀鞘，撞偏箭杆，弩箭改了方向，落在沟边枯草里。
“封西北口，活捉射手。”
温拓带人冲向芦苇沟，外围弩手才从两侧合拢，先前刻意留出的空口随即被盾牌堵上。
芦苇里却没有人起身，只有水沟深处传来衣料擦过泥壁的声音。
婉宁盯着钉在湿土里的第一支箭，铜镜只能映出箭尾，可箭杆露出地面的长度与方向已经足够让她判断来处。
“别找树后，也别搜高坡。”
她扯动两次西线铃绳，等女卫开灯传出信号，又补上一句：“箭入土浅，尾端朝上，射手贴近地面，他藏在沟里。”
消息送到温拓手上时，他正带人搜查芦苇根部，听完便用刀鞘扫开浮草，一道覆着旧席的水沟口露了出来，席面还粘着刚割下的芦苇叶。
“这里有洞，往废窑下面通。”
他没有让人直接钻进去，只命缇骑沿沟岸分段敲击土壁，又从下游投入浮木，借水流判断暗沟方向。
沟中很快传来一记闷响，徐明远显然听见了上方脚步，不再往废窑走，转而推开预先挖松的侧壁，从另一片芦苇下翻出。
守在外围的缇骑刚看见人影，一支弩箭便从低处射来，逼得两人抬盾遮脸，徐明远借这一空当跃进旁边旧坟之间，左腿落地时略往外撇了一下。
裴钧从残墙后追出，刀仍在鞘中，没有越过先前写进契书的追捕范围，他先看见徐明远手里的弩。
弩机靠左臂托住，右手只负责填箭，换位时右臂始终贴近肋下，应是早年受过伤，发力远不及左手。
“温拓，封南边，他左膝不能走陡坡。”
徐明远听见这句话，反而转向坡势更高的西南坟地，他借坟碑遮住弩手视线，宁愿让左腿拖过碎石，也没有往预留的平路逃。
温拓追到半坡，前方忽然滚下几只装着石灰的小陶罐，罐身撞破，粉尘铺满窄路。
“停，不许闭眼硬闯。”
他让人用湿布蒙住口鼻，自己绕向侧坡，等石灰尘散开以后，地面只剩一道朝南的拖痕，徐明远已经不见踪影。
一名缇骑指着坡下：“那里有人。”
温拓赶过去，只抓到一个穿短褐的接应者，那人藏在废弃墓穴里，怀中抱着干净衣物与一双换脚软鞋，听见脚步便要吞下袖中纸团。
纸团被及时夺下，接应者却不肯开口，只盯着芦苇沟方向，嘴里反复念着一句：“他会回来，他会回来。”
“徐明远往哪里走了？”
“我不知道。”
“你带着衣物等谁？”
“没人让我等，是我捡的。”
温拓把他带回沟边时，裴钧已经让人封存两支弩箭，箭尾都没有羽毛，杆身削法与十七号院传信短箭一致。
暗沟出口旁还落着一块硬皮护具，外侧沾有水草与淤泥，内层磨损集中在左膝位置，绑带则被利器割断。
唐砚捡起旁边一枚铜扣：“护具上的扣子少了一枚，沟里留下的这一枚，正好能合上断线。”
铜扣正面原有纹样，却被锉刀反复磨过，只在凹槽边缘剩下一小段卷云形细线。
裴钧没有让人猜所属：“封存护具，铜扣与弩箭，回去分别拓样，查京中皮具铺和铜扣铸坊，不许拿残纹直接认人。”
婉宁被接下城楼时，先看了弩箭入土记录，又让温拓把暗沟断面画出来，直到确认徐明远预挖的侧洞通向旧坟后方，她才抬起头。
“他早就准备从水沟离开，今夜留下伏兵，只为试出空马车和锦麟卫的收网方式。”
唐砚把那块左膝护具放在案上：“至少知道他左腿有旧伤，也知道他惯用左手弩，下次追捕可以提前封住陡坡。”
“他方才故意走陡坡，是想让你们以为左膝伤得不重。”
婉宁隔着证物袋看绑带断口：“护具被沟中木桩勾住以后，他来不及解扣，才割断带子，里面的磨痕骗不了人。”
被捕接应者听见这句话，终于抬眼看她，面巾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沾满泥灰的年轻面孔。
他的视线先落在婉宁的伤脚，又转向披风领口，确认车里那件披风只是替身以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果然没说错，锦麟卫舍不得拿你换尸骨。”
裴钧问道：“谁说的？”
接应者立刻闭嘴。
“徐明远？”
对方把脸转开：“我从没见过他。”
婉宁把两支弩箭推到他面前：“刚才第一箭射向你的耳后，第二箭还是同一位置，若温拓没有把你拖开，你已经死了。”
“那是误射。”
“弩箭入土的位置与箭道都记下来了，两箭从同一处发出，也都避开离你最近的温拓，只取你的头颈，射箭的人知道你不能活着被带回去。”
接应者盯着箭头，方才还在抵住椅脚的靴子慢慢往后收，直到鞋跟碰上墙根，再没有地方可退。
裴钧没有趁机逼问，只让杜衡先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毒囊与暗伤：“你可以不供出主使，先回答能核验的事，谁给你银，何时到乱葬岗，是否见过周应尸骨。”
“我只负责送衣服。”
“送给谁？”
“我不知道名字。”
“衣物尺寸照谁准备？”
“卖衣铺的人说过身量，我拿钱买来，放进墓穴便走。”
婉宁问道：“徐明远每次都不让你见他？”
接应者舔了舔干裂的唇：“我见过他的手，左手拿弩，右手取箭，他说我们只要把事办完，便能活。”
“他刚才想杀你。”
“那是因为你们抓了我。”
“他只要活口不能说话，至于活口为谁办事，他不在意。”
接应者的牙齿碰出轻响，半天才问：“你们能护住我家里人吗？”
裴钧把证人保护文书放在桌上：“先报姓名与住处，由两组人分开核验，家属接入外院以后，仍需隔离问话，不会与你关在一起。”
那人没有马上碰文书，手腕在绳索里磨出一道红痕，最终只说出自己名叫陈九，在城南替人赶车。
“雇主是谁？”
“从没有雇主露面，银子埋在指定地点，信也夹在砖缝里，徐明远办事的时候，不让任何活口看见上面的人。”
裴钧翻开问话记录：“你如何确认发信的人是徐明远？”
“他每次都会先碰我们的衣领，说看一眼有没有藏东西，碰完才让人拿银。”
婉宁看向他的领口，布边平整，扣子却比别处新了一枚：“今晚他也碰过？”
陈九的目光落到自己衣领上，想伸手去摸，手腕却被绳索拦住。
“碰过，怎么了？”
婉宁没有替他回答，只让唐砚叫杜衡进来：“先查领口与耳后，问话到此为止。”
陈九盯着那两支险些射穿自己的弩箭，终于明白徐明远从未准备兑现活命的承诺。
“徐明远只杀活口。”
裴钧收到城楼传来的原话时，黑篷马车已经被马匹拖过乱葬岗入口，车轮撞上碎石，沙袋里的细沙顺着箭孔洒出一条断续白线。
温拓蹲在被捕伏兵身后，没有摘他们的面巾，只将四人的手分别捆住，故意朝废窑方向喊道：“留两个押回去，余下的先搜身。”
芦苇沟里没有传来回应，水面却晃开一道细纹。
裴钧伏在砖窑残墙后，看见其中一名伏兵将脸偏向西北，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有让弩手封住那片芦苇，只把一枚石子弹进旁边水沟。
细响传开，芦苇后的身影果然朝更低处挪去。
城楼暗室里，婉宁看不清人的轮廓，只能从温拓布下的两面铜镜里观察反光，一面斜对车厢，另一面贴在废窑残墙下，借灯火把芦苇沟的动静映上城楼高处。
镜光轻轻摇了两回，西北角忽然多出一道短亮线。
“有人抬弩。”
婉宁抓住铃绳，却没有立刻拉动：“他瞄的不是唐砚，车边已经没人了。”
女卫看向城外：“会不会要毁马车？”
“沙袋已经露出来，毁车没有用，他在看被抓的人。”
乱葬岗内，最先被擒的伏兵听见身后水响，肩膀便朝前缩去，他宁愿把脸贴在泥里，也不肯再看西北方向。
温拓察觉他的反应，伸手扣住他衣领：“谁在后面？”
“没人，我不知道，我只收了银，连送银人的脸都没看见。”
话音未落，一支短弩箭从芦苇深处射出，擦过温拓的护臂，直奔伏兵耳后。
温拓抓住那人的后领往旁边拖，弩箭贴着颈侧过去，钉进湿土，只留半截箭尾在外。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角度更低，目标仍是那个伏兵。
裴钧从残墙后掷出刀鞘，撞偏箭杆，弩箭改了方向，落在沟边枯草里。
“封西北口，活捉射手。”
温拓带人冲向芦苇沟，外围弩手才从两侧合拢，先前刻意留出的空口随即被盾牌堵上。
芦苇里却没有人起身，只有水沟深处传来衣料擦过泥壁的声音。
婉宁盯着钉在湿土里的第一支箭，铜镜只能映出箭尾，可箭杆露出地面的长度与方向已经足够让她判断来处。
“别找树后，也别搜高坡。”
她扯动两次西线铃绳，等女卫开灯传出信号，又补上一句：“箭入土浅，尾端朝上，射手贴近地面，他藏在沟里。”
消息送到温拓手上时，他正带人搜查芦苇根部，听完便用刀鞘扫开浮草，一道覆着旧席的水沟口露了出来，席面还粘着刚割下的芦苇叶。
“这里有洞，往废窑下面通。”
他没有让人直接钻进去，只命缇骑沿沟岸分段敲击土壁，又从下游投入浮木，借水流判断暗沟方向。
沟中很快传来一记闷响，徐明远显然听见了上方脚步，不再往废窑走，转而推开预先挖松的侧壁，从另一片芦苇下翻出。
守在外围的缇骑刚看见人影，一支弩箭便从低处射来，逼得两人抬盾遮脸，徐明远借这一空当跃进旁边旧坟之间，左腿落地时略往外撇了一下。
裴钧从残墙后追出，刀仍在鞘中，没有越过先前写进契书的追捕范围，他先看见徐明远手里的弩。
弩机靠左臂托住，右手只负责填箭，换位时右臂始终贴近肋下，应是早年受过伤，发力远不及左手。
“温拓，封南边，他左膝不能走陡坡。”
徐明远听见这句话，反而转向坡势更高的西南坟地，他借坟碑遮住弩手视线，宁愿让左腿拖过碎石，也没有往预留的平路逃。
温拓追到半坡，前方忽然滚下几只装着石灰的小陶罐，罐身撞破，粉尘铺满窄路。
“停，不许闭眼硬闯。”
他让人用湿布蒙住口鼻，自己绕向侧坡，等石灰尘散开以后，地面只剩一道朝南的拖痕，徐明远已经不见踪影。
一名缇骑指着坡下：“那里有人。”
温拓赶过去，只抓到一个穿短褐的接应者，那人藏在废弃墓穴里，怀中抱着干净衣物与一双换脚软鞋，听见脚步便要吞下袖中纸团。
纸团被及时夺下，接应者却不肯开口，只盯着芦苇沟方向，嘴里反复念着一句：“他会回来，他会回来。”
“徐明远往哪里走了？”
“我不知道。”
“你带着衣物等谁？”
“没人让我等，是我捡的。”
温拓把他带回沟边时，裴钧已经让人封存两支弩箭，箭尾都没有羽毛，杆身削法与十七号院传信短箭一致。
暗沟出口旁还落着一块硬皮护具，外侧沾有水草与淤泥，内层磨损集中在左膝位置，绑带则被利器割断。
唐砚捡起旁边一枚铜扣：“护具上的扣子少了一枚，沟里留下的这一枚，正好能合上断线。”
铜扣正面原有纹样，却被锉刀反复磨过，只在凹槽边缘剩下一小段卷云形细线。
裴钧没有让人猜所属：“封存护具，铜扣与弩箭，回去分别拓样，查京中皮具铺和铜扣铸坊，不许拿残纹直接认人。”
婉宁被接下城楼时，先看了弩箭入土记录，又让温拓把暗沟断面画出来，直到确认徐明远预挖的侧洞通向旧坟后方，她才抬起头。
“他早就准备从水沟离开，今夜留下伏兵，只为试出空马车和锦麟卫的收网方式。”
唐砚把那块左膝护具放在案上：“至少知道他左腿有旧伤，也知道他惯用左手弩，下次追捕可以提前封住陡坡。”
“他方才故意走陡坡，是想让你们以为左膝伤得不重。”
婉宁隔着证物袋看绑带断口：“护具被沟中木桩勾住以后，他来不及解扣，才割断带子，里面的磨痕骗不了人。”
被捕接应者听见这句话，终于抬眼看她，面巾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沾满泥灰的年轻面孔。
他的视线先落在婉宁的伤脚，又转向披风领口，确认车里那件披风只是替身以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果然没说错，锦麟卫舍不得拿你换尸骨。”
裴钧问道：“谁说的？”
接应者立刻闭嘴。
“徐明远？”
对方把脸转开：“我从没见过他。”
婉宁把两支弩箭推到他面前：“刚才第一箭射向你的耳后，第二箭还是同一位置，若温拓没有把你拖开，你已经死了。”
“那是误射。”
“弩箭入土的位置与箭道都记下来了，两箭从同一处发出，也都避开离你最近的温拓，只取你的头颈，射箭的人知道你不能活着被带回去。”
接应者盯着箭头，方才还在抵住椅脚的靴子慢慢往后收，直到鞋跟碰上墙根，再没有地方可退。
裴钧没有趁机逼问，只让杜衡先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毒囊与暗伤：“你可以不供出主使，先回答能核验的事，谁给你银，何时到乱葬岗，是否见过周应尸骨。”
“我只负责送衣服。”
“送给谁？”
“我不知道名字。”
“衣物尺寸照谁准备？”
“卖衣铺的人说过身量，我拿钱买来，放进墓穴便走。”
婉宁问道：“徐明远每次都不让你见他？”
接应者舔了舔干裂的唇：“我见过他的手，左手拿弩，右手取箭，他说我们只要把事办完，便能活。”
“他刚才想杀你。”
“那是因为你们抓了我。”
“他只要活口不能说话，至于活口为谁办事，他不在意。”
接应者的牙齿碰出轻响，半天才问：“你们能护住我家里人吗？”
裴钧把证人保护文书放在桌上：“先报姓名与住处，由两组人分开核验，家属接入外院以后，仍需隔离问话，不会与你关在一起。”
那人没有马上碰文书，手腕在绳索里磨出一道红痕，最终只说出自己名叫陈九，在城南替人赶车。
“雇主是谁？”
“从没有雇主露面，银子埋在指定地点，信也夹在砖缝里，徐明远办事的时候，不让任何活口看见上面的人。”
裴钧翻开问话记录：“你如何确认发信的人是徐明远？”
“他每次都会先碰我们的衣领，说看一眼有没有藏东西，碰完才让人拿银。”
婉宁看向他的领口，布边平整，扣子却比别处新了一枚：“今晚他也碰过？”
陈九的目光落到自己衣领上，想伸手去摸，手腕却被绳索拦住。
“碰过，怎么了？”
婉宁没有替他回答，只让唐砚叫杜衡进来：“先查领口与耳后，问话到此为止。”
陈九盯着那两支险些射穿自己的弩箭，终于明白徐明远从未准备兑现活命的承诺。
“徐明远只杀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