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放下手里的短篾刀,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竹屑。

    他从竹凳子上站起来。

    大黑狗小黑平时在院里看门通人性得很,只有见着不常来的生客猛然闯进来,才会发出这等急躁的汪汪声。

    他迈出偏厅的门槛,顺着长廊往前院走。

    阿诺把手里捏着的细竹条往草席上一搁,小跑着跟在林啸后头,小脑袋探出回廊张望。

    前院大铁门边上,停着一辆加重的大二八自行车,后衣架两边挂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帆布驮袋。

    公社供销社的采购员老刘正一边抬手擦着满脸的汗水,一边解开挂在车把手上的水壶。

    老刘身上穿了件洗褪色的绿军装,领口敞开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供销总社的大领导刚才在电话里发了死命令,要是今天拿不回去确切的供货条子,自己这个采购股长回去非得挨一顿大批不可,青石的草药包现在在城里药房成了抢手货,自己一秒钟都不敢在路上耽搁啊!

    他一抬头瞧见林啸走出来,赶紧把水壶挂回去,快步小跑着上了石阶。

    “哎哟,林总!可算见着您了!我这一路车镫子蹬得快冒火星了!”

    林啸停住步子,伸手扶了老刘一把。

    “老刘,大清早跑得这么急,先进屋喝口热茶把气喘匀了。”

    老刘两只手在大腿上拍了拍,连连摆手。

    “喝不进茶啊林总!前段时间你们庄园送去供销社代销的那批驱蚊草药包,刚摆上柜台不到两天,全被去南方开荒的建设兵团给包圆了!县供销总社的主任刚才直接给我拍了桌子,点名要再加急订五千包!今天必须得给个准信呢!”

    秦沐雪和何婉秋这时候从二楼楼梯上走了下来。

    秦沐雪换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衫,手里拿着个薄薄的硬皮账本。

    何婉秋走到石桌边上,翻开本子查了查前面的出库记录。

    她眉头微微皱了下。

    药房后头的干药草存量倒是足够配制五千包的,可是特区现在的物资调配紧俏得很,用来包药的那种透气防潮白棉纸全要凭工业票进货,印刷厂那边排单子排到下个月底去了,这要是接了单子交不上货,违约的责任可就全落在青石头上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林啸,轻声开口。

    “当家的,药材原料咱们药圃里头多得很,晚晴姐昨天还收了两麻袋干叶子。只是包药包的棉纸断了货,城里几家纸盒厂都没有现成的透气纸,光有药碎末子,没法子封装成小包啊。”

    老刘听后顿时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

    “这可怎么办好啊!林总,秦总,建设兵团那些小伙子在深山洼里开荒,南方的长嘴黑蚊子毒得很,咬一口肿得跟拳头大,大家伙儿全指望着这药包防蚊虫呢,要是没包装纸,拿油纸包包着成不成啊?”

    苏晚晴端着一碗刚倒出来的温茶从偏厅侧门走出来,递给了老刘。

    苏晚晴温和地笑了笑,语气放得缓和。

    “老刘同志,油纸不透气,药草的辛香味散不出来,驱不了蚊虫的。不过……我前两天在后山背阴处的石坎子上,瞧见了好大一片老桑树,树干上结着厚厚的硬皮层。”

    她转头看着林啸。

    “早年间在老家卫生所,买不着纱布和白纸的时候,老中医教过一个土法子,把老桑树的外粗皮刮掉,剥里头那层白嫩的桑树韧皮,放进石臼里捣烂了煮成浆糊,拿细竹筛子一捞,晒干了就是最结实透气的桑皮药纸,不仅防潮,还能防虫蛀呢。”

    林啸听后点了点头。

    民间的老法子多的是智慧,后山那片桑树长了有些年头了,剥一点外皮根本伤不着树干,正好拿来解这个燃眉之急。

    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

    “老刘,你先把字条签了。五千包草药包,三天后你让供销社派卡车直接来庄园后门拉货,保证耽误不了兵团同志们用。”

    老刘长长舒了一口气,两只手接过秦沐雪递过来的合同本子,刷刷签了名。

    “有林总这句话,我这颗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我这就回社里安排回程卡车!”

    送走了老刘,林啸转身从回廊角上取下一把小开山刀和一个小竹篓子。

    阿诺立刻凑了过来,伸手拽住林啸的衣袖。

    小姑娘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林大哥,我也去!我知道后山哪片老桑树长得最粗,我前天找野果子的时候刚路过那里呢!”

    林啸低头看了一眼阿诺脚上的布鞋,见鞋带子系得紧实,便把小竹篓递到了她手里。

    “跟着去可以,山路滑,不许乱跑。”

    两人穿过后院的小木门,顺着新踩出来的土道往后山山腰上走。

    初春的草木发了芽,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的清气。

    林啸走在前面,手里的木棍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

    走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大石坎旁边,前头长着几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桑树,青黑色的树皮皲裂开来。

    两人走到大石坎底下的一处杂草堆旁边,阿诺忽然停住了步子,小手猛地拽紧了林啸的袖子,伸出右手指向了前头的枯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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