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不顾伤口撕裂,向前踉跄一步,朝着聂银禾离去的天际,嘶声喊道:“银禾……我不是……”

    他想解释。

    鞭影落下的瞬间,他脑中确实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白芷受伤!

    可这么做,并非以白芷为重。

    而是惧怕银禾因此得罪了布钦,更得罪那个阴狠毒辣的……蒲英!

    他由蒲英一手养大,深知那是怎样一个歹毒的存在。

    他不想心爱之人,被一条披着温煦皮囊的毒蛇盯上。

    那必将是一场以血色为代价的纠缠,而他,极可能便是被迫提刀执行的……凶手!

    天光在山谷的脊线上,融化了。

    那些未来得及剖白的话语,也随之融进了白烬苦涩的心底。

    “阿烬,你快吃兽晶啊。”

    白芷仍在絮絮叨叨,温柔的指尖不断点在他身上催促。

    或许是不想那聒噪继续,白烬接过兽晶,一口吞下。

    白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最后一缕斜阳缓缓淌过山谷,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柔又易碎的金边。

    眼前蜿蜒的溪流成了光的囚徒,盛满流动的熔金。

    白芷忽地记起此行的目的。

    夕阳西下,暮色情浓时,她要向白烬讨个答案。

    从方才的事来看,这答案……似乎已不言而喻。

    她抿唇含笑,珠白的发丝仿佛也流淌着蜜意……

    此时,暮归檀苔的气息掌控了山谷,那股属于家的木质馨香渐次弥漫。

    她知道这是白烬最爱的气味,于是羞赧提议。

    “阿烬,伤势愈合些,我们……往西坡去吧。”

    秀丽的指尖在腹前交叠搅弄:“我有话想对你说……”

    “白芷。”

    白烬轻轻打断了她。

    他并未转身,仍昂首凝望天穹,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我只当你是妹妹……永远都是……”

    “不是的阿烬!你是伤口疼,累着了,对吗?要不,再服一颗兽晶?”

    白芷略显无措,又从空间灵石中捻出一颗兽晶,欲递往白烬唇边。

    “我不想成为你的兽夫,这样说……懂了吗?”

    白烬微微侧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你很快便要迎来更优秀的兽夫,何必在我身上纠缠?早些回去,好好为明日的琼岛之行做准备吧。”

    说罢,白烬抬腿,欲淌着水离开。

    “阿烬!我懂了!”

    白芷猛地冲过去扯住他臂膀,阻住他的脚步:“你是在介意对吗?介意我又择选兽夫?”

    那张将端庄维持得极为完美的容颜,顷刻垮塌,半含笑意半含哭腔。

    “我答应你,南时禹之后,你便是我最后一个兽夫!”

    “阿烬你该明白我心意的……其他人皆是情非得已,唯有你……”

    饱满的唇瓣浸透夕阳的艳色,颤出乞求之音:“唯有你是我挚爱!阿烬,我们一同长大,你怎会不明白?”

    “唉!”

    白烬沉重的叹息,如折断的草茎落入水面。

    “不明白的……是你。我不喜,也从未想过成为那座庄园里的囚徒。”

    “白芷,回到你的生活里去吧……我们所求的‘家’,并不相同。”

    白烬的话语,仿佛在水面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暗色的伤痕。

    那伤痕绵延不绝,直淌进白芷心间。

    此时,夕阳的晚风拂过溪面。

    两岸的时轮花不再摇曳生姿,而是化作一场缓慢的、集体的倾斜。

    它们皆知最终的方向,却仍在拖延告别的时刻。

    白芷被白烬最后那句话震慑得久久失语。

    光顺着白烬的脊背流淌下来,像一种极其粘稠、温暖而悲伤的蜜。

    她望着那略显踉跄的背影,孤寂地消失在溪谷深处,仿佛所有的光也随之逃逸。

    她再也忍不住浑身颤抖,跌坐进溪水。

    手腕上的玉镯,咔嚓一声,碎落进了卵石缝里。

    那身本该鲜艳的落日橙裙,此刻,也已成了湿漉漉的累赘。

    一半湿滞地紧贴身躯,一半在水面的光晕里,沉入最深的孤寂……

    “白芷小姐,我们回吧。”

    洛笙怯怯靠近,将她扶起:“兽奴候在谷外,早些归去,莫要……着凉了。”

    白芷平静地瞥了洛笙一眼,心头泛起一丝可悲的凉意。

    将这攀附她的弱雄带在身边,本就当作兽奴驱使,总比那些大族雄性尾随来得放心。

    到头来,心心念念之人弃她如敝履,唯有这弱雄,时时在意她的感受。

    可阿烬,为何变了?

    变得如此决绝?

    换作从前,他断不会这般坚定地拒绝!

    是因为……银禾?!

    白芷蜷缩在洛笙所化的小鹿背上,如同一团颤抖的橙红。

    她执拗地不肯褪下那身落日橙裙,任湿意裹满全身,在山谷的夜风中浸透寒凉。

    不知是流云移动,还是山谷悄然转身,夕阳便这般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熄灭得如此安静,连告别都吝啬给予。

    ……

    夕阳洒落海面,每一道涟漪都卷着细碎的光斑,层层追逐……

    海面之下,阿三化作一条巨大的鲉鱼,麻木地疾游。

    冰凉的激流,不断从他微张的鱼嘴里涌进涌出。

    一双凸鱼眼木然直视前方,朝着云萝湾的方向,奋力摆动鱼尾。

    别看他一副毫无知觉的死鱼模样,心底不知已将主子咒骂了多少遍。

    自打银禾那恶雌不告而别,带着兽夫们偷偷溜走后,小雄鱼便雷霆震怒。

    他泡在浴池里不吃、不喝、生闷气,连蜃宫大门也未曾踏出。

    每日只问阿三一句:“银禾,可知错?”

    阿三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

    银禾是否已醒悟不辞而别是何等无礼,可曾回来请罪?

    想到这里,一串可笑的泡泡从鱼嘴里吐了出来。

    不过,这次小雄鱼病得不轻噢。

    竟连海皇陛下提议为他操办结侣大宴,他都应允了。

    以往陛下稍一提及,他便如疯了般暴跳如雷。

    此番被银禾一激,真不知是痊愈了,还是更疯了!

    可当他听闻海皇陛下并未遣人给银禾送请柬时,竟又、又、又生起了闷气!

    阿三念及此,凸鱼眼硬是压下三分,挤出凶光,吓得迎面一条鲨鱼仓惶绕道。

    小雄鱼着实过分!

    说是要给银禾送请柬。

    还非得他这唯一的鱼侍亲自送达!

    最可恶的是,不许他乘坐海兽、飞骑!

    必须身体力行地游过去,以此彰显这份请柬的郑重与对方非去不可的诚意!

    他委实想不通!

    这二人的诚意,缘何偏要折腾他来体现?!

    兽神啊,您倒是显灵啊!

    就不能让他俩互相折腾去吗?

    阿三的眼前,忽然闪过南时禹盯着请柬的眼神,不像欣喜,倒像酝酿着什么风暴。

    鱼心莫名一颤。

    下回这二人再有勾当,可千万别再捎上他了!

    他阿三,要撂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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