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内,溪妄已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

    他拼命收缩身体与右手的距离,试图将兽晶塞入口中。

    每一次挣扎,都如同硬石狠狠砸在锁骨上,冰冷的锁扣带着沉重的钝痛,反复震荡。

    那痛楚,仿佛沿着神经爬向牙根,连牙齿都不受控地叩击。

    右腕上的勒痕,在一次次扯动磨损间,更深地嵌入皮肉。

    伤口渗出的鲜血,新痕覆着旧痕,一遍遍黏腻、厚重着……

    疼痛尚能忍受,可求生的希望一次次落空。

    反复的折磨,消解着斗志,令本就倔强执拗的蛇兽愈加抓狂。

    不断发力的腰部酸胀到了极限,下半身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溪妄耳中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粗重的喘息,以及锁链如嘲弄般的脆响。

    他颓然闭上双眼,靠向身后的石柱。

    任筋疲力竭的耳鸣充斥大脑,陷入短暂的静默。

    心神彻底松散……

    恍惚间,他仿佛嗅到了灵穹花的甜香,以及一缕掺着沁凉的血腥气。

    两股气味奇异交织,如无形相携的双手,拂过他的脸颊。

    “崽崽……”

    一声缥缈空灵的呼唤,恍若在耳道的深处,轻浅响起。

    溪妄湿重的眼皮连续颤动,情不自禁地轻‘嗯’应答。

    “站起来……别倒下……”

    他记得这熟悉的雄性声音。

    从破壳睁眼至今,每一次濒死挣扎之际,总能隐约听见。

    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时而像在脑中,时而像在心间,时而又像在血脉深处……

    头脑忽地抽痛,星点闪烁间,倏然晃过扭曲的残影。

    好似面前出现了一张与他一样的蛇脸子。

    正用一双与他相似的红瞳,深情凝视着。

    蛇信吞吐,无声言语……

    溪妄一度以为,是他臆想出来的自我鼓励。

    无论真假,这声音多少给了他莫名的心力。

    他呼出一口含着血沫的浊气。

    正欲再度蓄力尝试,自上而下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传来。

    红瞳瞬间犀利冷凝,死死锁定门口,每一片鳞隙都充斥着戒备与肃杀。

    室内的紧张气氛,仿佛穿透墙壁,被白烬精准捕捉。

    脑中浮现起蛇兽不屈不挠、却又束手无策的囚徒模样。

    一丝成就感在白烬心底升起,悄然印证着自身的强大。

    推开大门的瞬间,金属的‘吱呀’声伴着浓重的血腥气汹涌扑面。

    他下意识掸了掸鼻尖的空气。

    右手挥动的刹那,灰白色的鳞隙刀已虚虚握在掌中,似随意把玩。

    踩着一地干涸黏腻步入,鞋底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白烬径直停在剥开皮肉的蛇尾尖处,踢了踢早已暗红发僵的肌理。

    麻木的包裹被骤然撕开,钻心的刺痛袭来。

    溪妄只憋出一声粗重的喘息,抬起头,桀骜地斜睨着这个表里不一的猿兽,毫无惧色。

    白烬目光轻飘飘扫过囚徒血污斑驳的右手。

    眸底了然之色一闪而过,却轻蔑地置若罔闻。

    在他眼中。

    溪妄已是板上钉钉的死物,任其挣扎,也逃不脱被玩弄至死的结局。

    然而那不屑臣服、不惧生死的眼神,仍在他心头掠过一丝难忍的阴鸷。

    大拇指下意识摩挲着鳞隙刀的握柄,幽思涌动。

    这条蛇命,是否能有更具价值、更可玩的死法?

    脑中忽然闪过最令他厌恶的人鱼女皇。

    若非她的包庇纵容……

    蒲英那恶毒的雄性,如何能存活多年,以至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一生?

    掌心猛地收紧!

    握柄在手中转动,摩擦出声。

    他倏然反握,有了决断。

    让蛇兽服下夜露,异变后投入大海。

    无论最终是蛇兽死,还是海域因此大乱,都足以让人鱼族焦头烂额,够那海皇费尽心血了!

    如此,除了试验夜露、报复海皇,还有一重好处。

    若最终海皇斩杀了蛇兽,银禾便永无可能与人鱼族交好!

    那令他难以忍受的谣言,便绝无成真之理!

    南时禹与银禾之间,隔着杀夫大仇,只会两看相厌,还能有何关系?

    白烬对这一石三鸟之计十分满意,黑眸兴奋眨动。

    紧接着,他取出陶罐逼近溪妄:“你很幸运,能品尝到别人用性命酿出的……夜露。”

    森冷的话语毫无情绪起伏,九阶威压瞬间释放!

    一只手猛地捏住溪妄下颌,另一只手将陶罐中半数的液体飞速灌入。

    一切快如闪电,无从抵抗。

    溪妄眼睁睁看着那名为夜露的粘液流入口中,腥臭在舌尖弥漫,一路烧灼着喉咙滑落。

    “呃!这是……什么?!”

    蛇信拼命吞吐,溅出残液。

    白烬疾步退开,收起罐子。

    目光在溪妄脸上一扫而过。

    淡然道:“它能让你实力大增……成为深渊的黑暗使者,横行海域。”

    说话间,他已踱回蛇尾尖处,鳞隙刀重新在握。

    指尖轻轻拂过竖起的鳞纹刀刃,他好奇自语。

    “若此刻剥下蛇皮,异变后,不知会否生出更厚实的铠甲。”

    这剥皮之言,溪妄全然未闻。

    他的脑中已被‘深渊的黑暗使者’几个字猛烈锤击。

    这不就是黑暗异兽么?!

    混沌莽地的深渊之下,他已尝过那比死亡更痛苦的滋味!

    如今,竟要再来一次?!

    他将化作嗜血怪物,成为屠戮与传播黑暗之息的灾祸!

    亲手毁掉小禾儿刚刚爱上的这个世界!

    “啊!!!”

    溪妄疯狂扭动,嘶声大喊。

    锁链哐啷炸响,下半蛇躯鳞甲怒张,在地面啪啪敲出一片鲜红……

    “安静!”

    一记无形的威压自白烬掌中射出,轰然砸向溪妄胸膛。

    “呃……”

    惊怒交加的溪妄,在猝不及防的猛攻下,心神骤然绷断。

    头晕目眩中,他不甘地合上双眼。

    意识消失的刹那。

    他仿佛已看到一头凶戾、丑陋的黑暗异兽,狰狞地站在眼前。

    恰在此时,疾呼传来。

    “白烬大人!”

    鲨阙携一身幽冷海腥气急促跑来,在门口扬声禀告。

    “我押着抓来的那两个棱皮龟兽下海,只弄到少许浆液。”

    他蹙眉无奈,面露惋惜。

    “其中一个刚成年的缺乏深海经验,被暗流卷走了。剩下的那个也受了伤,暂时下不去。”

    “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不如让他养养……”

    鲨阙小声提议着。

    白日里的龟族屠戮,令他心有余悸。

    身为鲨鱼兽人,他与龟族同属海族,都在这片汪洋生长,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若手上这龟兽再送了命,不知白烬又会为了达成目的而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先前蒲英招惹海蛇族,整个琉斯城已风声鹤唳,人鱼族正四下严查。

    再这么下去,很快会查到他们头上!

    届时,白烬可以离开东洲,而他这样的海族兽人,是万万不愿离开大海的。

    “嗯。”

    白烬轻应,正欲驱人离开。

    又听鲨阙开口道:“那个……布钦大祭司来了,在外面候着呢,兄弟们没放他进来……”

    白烬仰首,唇角勾起一抹可笑的弧度:“我未得空找他,他倒送上门来了……呵呵……”

    咔嚓!

    手中的鳞隙刀狠狠掷下,大半刀刃瞬间没入溪妄的蛇尾尖。

    旋即,白烬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血污,步向门口。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溪妄一眼。

    那平静的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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