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缓慢的步伐穿行林间,鞋底无声落下,却总在不经意间碾碎地面的枯叶残枝。

    背靠树干休憩的苍术,捕捉到这细微声响,眉头骤然拧紧,鼻翼急促掀动。

    先前,他的瞬移被虎兽重创打断,残存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他再次施展异能返回琉斯城。

    所幸,落点距琉斯城不过几日脚程。

    这一路,他时刻戒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只因重伤难愈。

    莫说兽人,便是寻常大型猛兽突袭,他也难以招架。

    若再遇上仇敌,更是十死无生!

    连日奔命,心神紧绷,苍术已去了半条命。

    全凭一股面见首领、欢天喜地领受封赏的执念强撑。

    此刻,这悠闲的脚步声响起,他那颗险些被猛虎掏出的心脏,顿时擂鼓般狂跳。

    伤处神经被狠狠牵动,整个胸腔如遭雷击,剧痛锥心。

    汗珠滚落额角,沉沉砸湿眼睫。

    他揉着模糊的视线,在那片混沌的光影里,猝然瞥见一抹熟悉的青影。

    心神骤然松懈,歪斜的嘴角扯起一丝安然弧度。

    得见救星!

    这念头在心底舒畅地滚动,仿佛连那蚀骨的痛楚也消解了大半。

    “呼……白烬,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苍术重重喘息,单手撑住树干,竭力想维持住惯有的派头。

    绝不能让白烬,这个总在首领跟前与他争锋的对手看轻了去!

    白烬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青绡衣摆拂过两侧灌木,锋锐的草木尽折,片叶不沾。

    见对方毫无主动搀扶之意,苍术厚唇一掀,鼻腔里不屑地哼出冷气。

    “这次的差事……你绝想不到我弄清了什么!待我面见首领,定叫你刮目相看!”

    他咬牙狠推一把树干,借力直起身子。

    环视一周,不见预想中的羽族骑乘,心头顿生疑惑。

    首领既派白烬接应,该知他伤重难行,何以连个代步坐骑也无?

    林间,阳光如利剑刺破叶隙,散作粗细不一的金线。

    如此葱茏绿意之中,却弥漫着死寂般的诡谲。

    莫说羽族踪影,连鸟雀都噤了声……

    白烬背负在后的右手,早已幻化成覆满硬毛的猿爪。

    爪尖利芒刺破光幕,蓄势待发!

    然而,苍术那句‘弄清了什么’入耳,他顿时收了猿爪,敛了杀意。

    故作关切道:“竟受此重伤?这趟差事……你劳苦功高,首领必有重赏。”

    正警惕四顾的苍术,微凸的眼球轻晃,眸底掠过一丝古怪。

    素来清高的白烬,竟会主动关心他这个死对头?

    “呵,你方才所言‘弄清’的……必是对首领着紧的夜露,有了重大突破吧?”

    白烬语气平淡如旧,指尖却已探出,作势相扶。

    “你我皆效忠首领,此件大事告成,于众人都有益处。这次,倒是我沾你的光了。”

    苍术闻言,微微一怔。

    能从这宿敌口中听得认可,那份膨胀的自得瞬间压下了连日奔逃的狼狈。

    他下唇神气地向前一撅,轻嗤道:“呵,能得白烬大人的舒心话,难得。”

    他避开剧痛的左侧,伸出右臂,任白烬搀住。

    指尖触及那黏腻腐臭的衣料,白烬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手指,才浅浅扶稳。

    随口试探,便探出了苍术掌握的关键。

    果然与夜露核心有关!

    他不动声色,继续深挖。

    “前些时我双目被废,只得闲置。未能参与夜露试验,很是遗憾。”

    白烬说完,微微侧首,似在汲取林中新鲜空气。

    “幸而有你坐镇,这等大事方能圆满……苍术,说来听听,也好让我……提前兴奋一番。”

    指尖悄然加力,提起那沉重腥臭的臂膀。

    苍术顿觉身体轻快了些,呼吸也顺畅不少。

    能与白烬暗斗多年,他自然也不是个全然无脑的。

    白烬话里话外的试探之意,岂能毫无所觉?

    然苍术此人,秉性张扬自负,加之白烬点破了他的顾虑。

    夜露的试验全程由他一人操持,这份功劳,旁人绝对抢不走!

    戒备之心稍弛,他敞口说道。

    “先前,包括首领在内,我们一致认定,试验对象当以年轻健壮的单身雄为最佳!”

    苍术勉力抬起右臂,食指低低晃动:“可数次下来,能受那夜露影响的……却无一人所是!”

    他低沉哑笑,满是不可思议:“谁能料想,最成功的试验对象……竟是个已结侣、并育有幼崽的小熊猫兽人!”

    白烬眼珠微动,略作思忖追问:“非猛兽种族更佳?”

    “哼哼……”

    苍术震动浑浊的胸腔,费力挤出讥讽:“白烬,你眼瞎之后,连脑子也退化了不成?”

    白烬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残忍戾气。

    面上却只维持着淡然微笑,任由苍术尽情宣泄扭曲的得意。

    在白烬跟前屡屡吃瘪的苍术,此刻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续道:“起初,我也与你有同般想法,遂寻至那小熊猫的族群。”

    “一批试验品中,仅有两名在夜露催生下起了有用的异变。”

    “其中撑得最久的那个水豚兽人,神智溃散前,还一直念叨着心爱的雌性……嘿嘿……”

    若在从前,白烬那颗冷漠的心,唯有对任务成败的胜负欲,以及对蒲英的绝对效忠。

    然而此刻,对银禾情根深种的他,心绪早已变得复杂而敏感。

    面对苍术这副亵渎情爱的猥琐嘴脸,白烬陡然心生强烈厌恶,眼尾肌肉忍不住轻颤。

    相扶的指节骤然收紧!

    苍术‘嘶’地抽气,不悦低吼:“轻点!”

    “所以呢?你究竟琢磨出什么了?”

    白烬指力微松,声音清浅。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没开窍?”

    苍术顿住脚步,斜睨白烬一眼,一字一顿道:“是‘爱’与‘责任’的执念!”

    他继续前行,食指点戳虚空,为自己的重大发现激动演说。

    “唯有这美好的执念,才可激发最强烈的求生欲!从而驱动夜露完美融于四肢百骸,直抵心脏、深入魂灵!”

    “生生不息,方能黑暗重生!”

    “哼!白烬,首领总道你聪慧,我看……不过如此!”

    “唉,从小豢养的情分,又岂是我们这等卖命之徒可比的?”

    苍术得意忘形地喋喋不休,浑然未觉,左臂上那支撑的指节早已悄然撤去。

    噗嗤!

    “呃……”

    心口猛地一沉!

    剧烈的肿胀感瞬间充斥胸腔,喉头仿佛亦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艰难低头。

    一只裹满鲜血碎肉的利爪,正从自己心口处狰狞探出!

    爪心之中,一小块鲜红的肌肉仍在微弱地搏动……

    苍术瞳孔骤缩成针,血漫双目,五官惊恐扭曲。

    喉间‘嗬嗬’作响,那声难以置信的嘶吼尚未来得及冲出。

    利爪,倏然抽回!

    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伴随着诡异的空洞袭来!

    仿佛一丝凉风正灌入胸膛的血洞,随即被滚烫的猩红喷涌淹没!

    苍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挖出!

    极致的惊骇冲破阻滞,挤出肺腑间最后的控诉。

    “白……烬……当、当初……要不是我……传至北域救你……你早被那群白毛鹰……赶入沼泽……烂……烂成泥了!”

    “哼哼……”

    白烬学着他的腔调,发出冰冷讥笑,倨傲道:“你听命于蒲英,不得不救罢了。”

    他托着那颗仍在掌心微弱蠕动的残心,慢悠悠踱到苍术眼前。

    “蒲英赠我海蓝晶,是因我更具价值,比你……这等废料贵重万倍。”

    噗嗤!

    苍术那颗污秽不堪的心脏,在白烬的指爪间生生捏爆!

    “你这忠仆,便去地下追随蒲英吧……呵呵……”

    猿爪随意一挥,烂碎的血肉‘吧嗒’坠落在苍术脚边。

    噗通!

    苍术气绝倒地。

    残躯正正砸在自己那颗已成烂泥的心脏上。

    白烬并未焚烧尸首,任由早已嗡鸣聚集的蚊蝇一拥而上。

    霎时,那次亡命至北域虚妄沼泽的记忆翻涌。

    蚊蝇的聒噪与烂泥的腐臭,倏然清晰而刺鼻。

    他朝着虚空厌烦地挥了挥手,戏谑低语:“确实……恼人得很。”

    最终,那道青影背着双手,悠然没入林荫深处,除了一身血腥,片叶未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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