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还右谷蠡王的仪式,办得很隆重。

    李行安亲自把这位北狄王爷送到了边境线上,好酒好肉,礼数周全。

    右谷蠡王临走前,深深看了李行安一眼。

    "李行安,你这个人,很可怕。"右谷蠡王道,"你比我们草原上的狼,还狠。"

    李行安笑了笑:"王爷,回去告诉大汗,大靖不想打仗。可谁要是觉得大靖好欺负,断云涧里的尸首,就是下场。"

    右谷蠡王上了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了。

    "李行安。"他回过头,"小心我们的国师。那个人,不是人。"

    说完,他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李行安站在边境线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草原深处,久久不语。

    不是人。

    一个北狄的王爷,提到自己的国师,用的是这三个字。

    这个国师,到底是什么来路?

    回到镇朔城,姜红衣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是三天前到的,带来了听雪楼的最新情报。

    "查到了。"姜红衣开门见山,"北狄的国师,二十年前出现在草原上,来历不明。他懂星象,会占卜,还能治病救人,北狄人奉他如神明。"

    "但听雪楼查到,他每隔几年,就会离开草原一段时间。离开的时候,去的方向,是中原。"

    李行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中原的落脚点,查到没有?"

    姜红衣点头:"查到了一个。西北,昆仑山。"

    昆仑山。

    李行安皱起了眉头。

    天机阁的总坛,就在昆仑山。

    "还有一件事。"姜红衣的神色凝重起来,"你让我查吞运大阵的阵眼,有眉目了。"

    李行安精神一振:"在哪里?"

    姜红衣摊开一张地图,指向北境的一处。

    "白龙堆。"姜红衣道,"听雪楼的人查遍了侯府方圆百里的山川地势,最后发现,三十年前,白龙堆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动工。有人在那里,修了一座祭坛。"

    "祭坛修成的那一年,正是你出生的那一年。"

    李行安盯着地图上白龙堆的位置,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三十年前动工,他出生的那一年修成。

    袁玄机说的吞运大阵,阵眼就在那里。

    "还有。"姜红衣继续道,"那座祭坛,二十年前就荒废了。但最近半年,白龙堆一带,又有生人活动的痕迹。"

    李行安霍然站起。

    荒废了二十年的祭坛,最近半年又有人活动。

    半年,正是北狄得到天机图的时候,正是天机阁给他下请柬的时候。

    袁玄机,在重新启用那座大阵。

    "备马。"李行安沉声道,"我要去白龙堆。"

    蒙烈急了:"侯爷,北狄刚退,你是三军主帅,这时候走?"

    李行安摇头:"北狄三年内不敢再南下,镇朔城有你,我放心。"

    "可白龙堆的事,比打仗更要紧。那座大阵一日不除,我李家的冤魂,就一日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我总有一种感觉。"

    "袁玄机在等我。"

    "他给我看星图,告诉我真相,又在这个时候重启大阵。他是在引我去。"

    姜红衣皱眉:"既然是局,你还去?"

    李行安拿起玄铁枪,向外走去。

    "是局,也要去。"

    "有些账,躲是躲不掉的。"

    当夜,李行安只带了秦岳、姜红衣和五十名老卒,悄悄出了镇朔城。

    目标,白龙堆。

    夜色里,一队骑兵向西疾驰,马蹄声渐渐远去。

    北方的天空上,一颗新星,正在缓缓升起。

    去白龙堆之前,李行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北境的军务,正式交给了蒙烈,又留下了详细的条陈。

    屯田怎么屯,练兵怎么练,城池怎么修,商路怎么通,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蒙烈捧着那厚厚一叠条陈,像捧着一座金山。

    第二件,他给京城的赵祯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说了白龙堆的事,说了吞运大阵,也说了自己的猜测。

    信的最后,他写道:若我此去不回,北境托付蒙烈,朝堂托付殿下,天机阁之事,万勿轻动,待时机成熟,自有人了断。

    写完这封信,他封好,交给听雪楼的暗桩,用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第三件,他去了一趟俘虏营,见了右谷蠡王最后一面。

    其实右谷蠡王已经被送走了,他见的是巴图。

    巴图这次回来送信,死活不肯再回草原了。

    他说草原上已经没有他的家了,他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侯爷去哪儿,他去哪儿。

    李行安问他,白龙堆这个地方,草原上有传说吗?

    巴图想了想,脸色变了。

    他说,白龙堆在草原的传说里,叫白骨滩。

    传说那里埋着一条白龙的骨头,谁靠近,谁就会被龙吸走魂魄。

    牧民们宁绕几百里,也不从那里过。

    三十年前,确实有一队中原人去过那里,在白骨滩里住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少了一半。

    李行安听完,眼神凝重。

    三十年前,一队中原人,进白骨滩,修祭坛,出来的时候,人少了一半。

    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

    出发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五十骑老卒,人人双马,驮着十天的干粮和水。

    秦岳检查了三遍装备,姜红衣带齐了听雪楼的暗器毒粉。

    李行安最后看了一眼镇朔城的灯火,拨转马头。

    "走。"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白龙堆在镇朔城西北四百里,中间要穿过一片戈壁。

    那片戈壁,白天热得烤人,夜里冷得刺骨,连北狄的骑兵都不愿意走。

    可李行安他们,必须在北狄人的耳目发现之前,赶到白龙堆。

    一路上,姜红衣放出了听雪楼的三只信鹰,轮流探路。

    第三天黄昏,信鹰带回了第一个消息。

    白龙堆方向,有火光。

    信鹰传回火光消息的当天夜里,李行安召集了所有人。

    白龙堆有火光,说明那里确实有人。

    荒废了二十年的祭坛,忽然有人活动,绝不会是牧民进错了路。

    李行安摊开地图,把最后一段路,又推演了一遍。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白龙堆,还有一天的路程。

    中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没有任何遮蔽。

    白天过戈壁,目标太大。

    他决定,白天休整,夜里赶路。

    五十个人,在戈壁上挖了藏身的沙窝,白天躲进去,躲过毒日头。

    夜里,气温骤降到滴水成冰,一行人裹着皮袄,衔枚疾走。

    马蹄上都缠了软布,走起来悄无声息。

    后半夜,他们抵达了白龙堆的外围。

    所谓的白龙堆,是一片连绵的雅丹地貌。

    风蚀的土丘,千奇百怪,在月光下,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最中间的一座高台,就是当年祭坛的位置。

    李行安伏在一个土丘后面,举起千里眼。

    高台上,果然有火光。

    火光旁边,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影。

    那些人穿着黑袍,在高台上来回走动,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

    李行安放下千里眼,压低声音,开始分派任务。

    秦岳带二十人,从左翼包抄。姜红衣带二十人,从右翼包抄。

    他自己带十个人,从正面摸上去。

    天亮之前,动手。

    黑暗里,五十个身影,像水银泻地一样,向着高台围了过去。

    风掠过白龙堆,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三十年前的冤魂,在低声呜咽。

    李行安握着玄铁枪,一步一步,向高台逼近。

    三十年的局,今夜,他要亲手撕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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