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秋月发来的不是一张工资表。

    是三张。

    第一张来自交通集团的临时外勤证登记系统,第二张来自水务处项目工资表,第三张则是八年前一个外包公司的人员清单。

    三张纸上的名字不完全一样。

    第一张写着:

    【t-06-2:何川。】

    第二张写着:

    【何川,夜间维修协查,时薪记录缺失。】

    第三张的名字栏被一条黑线盖住,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川”字。

    “这就能确认何川是持有人了。”周岚说。

    “只能确认他曾经被安排使用t-06-2。”陆见微看着第二张表,“时薪记录为什么缺失?”

    唐秋月把放大后的扫描图发过来。

    “六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到三点,何川的工资栏被整段划掉。六月十九日又补了一行‘未出勤’。”

    “他没有上班?”

    “外包公司说他去了,但水务处现场表没有他的签名。”

    “那证件为什么还在他名下?”

    “临时证不是出勤记录。”

    周岚把三张纸并排放好。

    “现在的关系是:何川有证件,何川可能没在现场,封口袋却在南堤外出现。”

    “还少一个人。”

    “第一保管人。”

    陆见微点开唐秋月发来的联系方式。

    何川现在在南江物流园做夜班调度。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声才接通。

    “谁?”

    声音很年轻,背景里有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您好,请问是何川吗?”

    “我是。你们查什么?”

    “2017年六月十八日,水务处临时外勤证t-06-2。”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没有拿过什么封口袋。”

    陆见微没有问他是不是第一保管人。

    “我们现在只确认证件发放和使用记录。”

    “证件是我的。”

    “但当晚工资表显示您未出勤。”

    “那是外包公司乱填的。”

    “您当晚在哪里?”

    何川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叉车的声音从近处移到远处。

    “我在南堤外。”

    “做什么?”

    “换水泵皮带。”

    “几点离开?”

    “十二点四十左右。”

    “谁能证明?”

    “没人。”

    “您有没有把t-06-2交给别人?”

    “没有。”

    这个回答太快。

    陆见微抬眼看向周岚。

    周岚没有说话,只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先听完。】

    陆见微继续问:“您当晚有没有遇到一个穿水务制服的人?”

    “水务处的人都穿制服。”

    “蓝色雨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我不知道。”

    “您刚才是不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没有。”

    何川的声音变得硬了一些。

    “我说了,我没有拿封口袋,也没有偷东西。”

    “我们没有说您偷东西。”

    “以前有人这么问过。”

    陆见微停住。

    “谁问的?”

    “不记得。”

    “什么时候?”

    “八年前,或者更早。”

    “对方有没有要求您交出未完成的记录?”

    电话那边的叉车声忽然变得很远。

    何川没有回答。

    这一次不是拒绝。

    像是他正在努力从一段被擦掉的记忆里找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说,证件不是我的。”

    “谁说的?”

    “一个男人。”

    “长什么样?”

    “没有看清。”

    “穿什么衣服?”

    “像水务的人。”

    “他拿走了证件?”

    “没有。”

    “他拿走了封口袋?”

    何川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天我没有见过袋子。”

    这句话没有把问题推开。

    它只把“没有见过”与“没有交接”分开了。

    唐秋月在电话那头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第三张人员清单的背面。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何川证件由沈守成代为保管。】

    字迹很浅,像是后来补上的。

    陆见微把照片放大。

    “这上面写着沈守成。”

    何川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你们从哪里看到的?”

    “外包人员清单背面。”

    “那不是正式记录。”

    “但确实写了。”

    “沈守成是旧水务站的夜间看守。他没有工号,也没有外勤证。”

    “为什么替您保管证件?”

    “因为我离开的时候,证件落在值班室。”

    “您不是说没有交给别人?”

    “落在那里,不等于交给他。”

    “那您为什么知道是他保管?”

    何川没有说话。

    周岚在纸上又写了一句。

    【不能替他补答案。】

    陆见微看着那句话,继续问:“何先生,您愿意提供一份书面说明吗?只写您能确认的内容。”

    “我不签第一保管人。”

    “不需要。”

    “也不签封口袋。”

    “只签t-06-2曾经发到您名下,以及您当晚在现场。”

    “这会不会被拿去证明我拿过东西?”

    “所以说明里会写清楚,您没有确认接触封口袋。”

    何川沉默了几秒。

    “我下班以后去你们那边。”

    “不用到水务处。”

    “为什么?”

    “水务处的档案会让您的证件和现行项目产生关系。我们先在公共场所完成访谈。”

    “你们还挺谨慎。”

    “因为前面有人替别人签过字。”

    何川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笑意很短。

    “那就南江物流园门口的咖啡店。”

    挂断电话后,周岚看向陆见微。

    “他知道沈守成。”

    “知道不等于交接。”

    “他还在害怕。”

    “害怕被写成第一保管人。”

    唐秋月的语音这时传了过来。

    “沈守成的资料我也查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他的名字,在正式人员表里只出现过一次。”

    “什么时候?”陆见微问。

    “2017年六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四十分,旧水务站夜间门岗。”

    “那比封口袋到站晚了九分钟。”

    “档案里没有写他当晚负责什么。”

    “他现在在哪里?”

    “地址已经失效。最后一次社保登记在旧城区。”

    周岚把文件袋合上。

    “先见何川,再找沈守成。”

    系统面板轻轻闪了一下。

    【第六分流第一保管人悬赏进度:86%。】

    【已确认:t-06-2曾登记于何川名下。】

    【未确认:何川是否实际接触封口袋。】

    【新线索:t-06-2曾由沈守成代为保管。】

    陆见微盯着最后一行。

    “代为保管。”

    周岚说:“这几个字比半个姓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像答案了。”

    “但它还不是。”

    “所以别让它先替沈守成把名字接过去。”

    窗外的风从旧水务处的破窗里吹进来。

    桌上那张人员清单背面,铅笔字慢慢变淡。

    只有“沈”字还留着。

    “它在擦掉记录。”陆见微说。

    周岚按住纸张边缘。

    “拍照。”

    陆见微按下快门。

    照片里,沈守成三个字还完整存在。

    可现实里的纸面上,后两个字已经消失,只剩一条浅浅的铅笔划痕。

    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异常行为:候选身份正在被提前清除。】

    【建议:先确认人在现实中的自愿陈述。】

    周岚把那张已经褪掉两个字的清单装进透明袋。

    “这张纸不能再放回原盒。”

    “因为它已经被改写过。”

    “也因为它现在只剩下一个可能的姓。”

    “沈守成这个名字,从哪里确认?”

    “还没确认。”

    周岚把袋口封好,递给陆见微。

    “先放普通证据夹。”

    “不是悬赏物品?”

    “不是。它的价值在于告诉我们,八年前有人想让名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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