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标十二号的水下摄像机伸进井口后,深度读数立刻乱了。

    镜头下降十一米,外侧声呐显示它仍在海面。镜头再降十一米,电缆只放出去不到半米。屏幕里的井壁却持续向下延伸,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块白色方砖,砖上依次写着六个人的姓名。

    井底那张木椅始终保持同样大小。

    像它没有变近,只是井在不断经过镜头。

    船长盯着电缆刻度:“我开了二十年巡检船,第一次见设备一边下潜,一边拒绝离开甲板。”

    娜琳看着屏幕:“建议写进故障报告。”

    “故障原因怎么填?”

    “井不同意深度。”

    船长沉默片刻,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陆见微蹲在G-07-b浮标边缘,将归潮封签贴上石圈。

    封签里剩余的墨迹快速聚到中央,六份归档申请的缩影一张张浮现。前四张已经盖着现实归还印,最后两张仍在等待回收人确认。只要他按下指印,玛丽亚与阿卜杜勒就会被视作抵达御影井。

    他把右手收回,接通两家医院的视频。

    娜琳先让双方分别展示时间、病床编号和现场人员。白石凛也已经赶到倭国的御影井监测点,她站在井口旁,将六份纸质申请逐张放进独立透明袋。

    三处现实记录同时开始。

    阿卜杜勒已经摘掉氧气面罩,精神仍然虚弱。玛丽亚只能半靠在病床上,两人的画面之间没有任何通话连接,也听不到对方的回答。

    陆见微先对阿卜杜勒开口:“归档申请把你的接收地点写成御影井。你是否同意?”

    阿卜杜勒看了眼翻译终端。

    他没有立刻说话,伸手要来那张写过诗集题记的纸,在背面慢慢写下两个单词。

    翻译员读出结果:“我拒绝。”

    “你选择留在哪里?”

    阿卜杜勒又写了一行。

    “先留在医院。以后由我自己决定。”

    医院记录员将原纸装袋封存,医生、翻译员和阿卜杜勒本人分别确认。电子副本经由普通医疗线路传到巡检船,纸质原件仍留在现实病房。

    第一份拒绝记录生成。

    白石凛手边,阿卜杜勒那张归档申请猛地卷起。纸面上的御影井三个字被一道横线划过,下方浮出红色印记。

    【拒绝有效。】

    井壁上的第五块白砖随之熄灭。

    轮到玛丽亚时,陆见微问了同样的问题。

    她听完翻译,先把床头那块临时身份板拿到怀里。上面只有她的姓名、现实医院和当日日期。

    “我在这里。”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完整。

    “我不去那口井。”

    第二家医院按独立流程完成记录。

    玛丽亚的申请同样卷起,御影井三个字刚被划掉,阿卜杜勒那张纸上的红色印记突然淡了。

    井壁里传出齿轮转动声。

    一道新规则从归潮封签上缓缓浮现。

    【同一潮生运输许可,仅保留一名未归档者。】

    【第二份拒绝成立,第一份自动撤销。】

    阿卜杜勒的申请重新摊平。

    原先的拒绝有效正在变成等待归还。

    两家医院的监护屏也同时闪烁,像有一只手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挑选。

    娜琳按住通讯器:“关掉远端显示,继续看纸质记录。两边都不要撤销任何签名。”

    “只能留一个?”船长低声问。

    “它说只能,不代表真的只能。”陆见微盯着封签上的文字,“先找它凭什么把两个人算作同一趟运输。”

    六份申请都调用过一项代号潮生的救援许可,其中最后两份又借用了G-07潮生号的旧船档。

    G-07潮生号的铭牌、维护记录与旧靠泊簿都是真实的,南堤六码头的见证链也早已闭合。真正对不上的,是异常后来塞进旧船档的几条航线。

    如果他们此前混淆了船名和许可的从属关系呢?

    陆见微将手按在G-07-b浮标锈蚀的金属铭牌上,发动追痕。

    锈层下的旧编号迅速清晰。

    海风、柴油味和十七年前的无线电杂音一同涌进意识。浮标刚投入使用时,曾为风暴季救援船提供回港校准。每当海上发现身份不明的伤员,救援单位可以调用一份临时运输许可,无需等待护照和入境材料,先把人送往最近的安全港口。

    那份许可的内部代号,正是潮生。

    它可以被不同船只调用,也没有固定航线。

    最初的条款只有三行。

    【生命优先。】

    【就近靠岸。】

    【本人清醒后重新确认身份与目的地。】

    追痕继续向后。

    某次跨境救援结束后,许可复印件被送进御影井资料库。第三行遭到墨水覆盖,重新确认被改成统一归还。从那以后,潮生由一份救人许可变成了异常运输通道。

    每当它需要制造一段不存在的航程,就借用真实潮生号的船档,再把许可名称刷到假船身上。

    每当它需要合并两个人,就声称他们调用过同一许可,因此属于同一趟运输。

    陆见微睁开眼,掌心已经被金属锈迹染红。

    “找错东西了。”他说。

    娜琳转头:“什么?”

    “G-07潮生号是真船,船名和编号都没有问题。被御影井反复套用的是潮生救援许可。”陆见微指了指脚下的旧航标,“btR-09可能调用过许可,其他救援船也可能调用过。调用许可,不等于变成潮生号。”

    “所以同一许可只能留一个拒绝,也是后来加的?”

    “原许可允许每个人醒来后重新选择。它把‘每个人’删了。”

    娜琳立刻让两家医院把拒绝记录分别编入当日现实转运单。阿卜杜勒使用A线路编号,玛丽亚使用b线路编号,接诊医院、经手人员和现住病床全部独立。

    船上的打印机吐出两份核验副本。

    “现在有两趟现实转运。”她说,“它再坚持同一趟,先来解释哪辆救护车会分身。”

    陆见微把归潮封签从中间撕开。

    半枚贴在阿卜杜勒的拒绝副本上,半枚贴在玛丽亚那份上。两半封签仍想向彼此靠拢,他用黑铁短刃分别刺穿纸角,将它们钉在G-07-b石圈相对的两侧。

    “潮生许可负责先救人,不负责替人决定以后去哪。”

    “两个人,两份记录,两次选择。”

    “谁也不撤销谁。”

    黑铁短刃同时传来两声轻响。

    井壁上被覆盖的旧条款重新显形,“本人清醒后重新确认身份与目的地”沿着每一块白砖亮起。第五块与第六块砖同时熄灭,白石凛面前的两份归档申请也在同一秒盖上红印。

    【拒绝有效。】

    【拒绝有效。】

    两家医院的监护编号彻底恢复。

    视频里,阿卜杜勒把自己的拒绝原件折好,压在床头的纸杯下。他问翻译员,那口井以后会不会再来找他。翻译员没敢替任何人保证,陆见微便隔着镜头回答:“它再来,你就让它先挂号。”

    阿卜杜勒愣了一下,笑得牵动胸口,又赶紧按住肋骨。

    玛丽亚听不到隔壁病房的对话,却也将身份板重新挂回床头。护士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指了指板上的现实医院名称:“先让它看清楚。我今天住这里,没住井里。”

    娜琳把两句话都收入现场记录:“当事人意见充分,表达还很具体。”

    这一次,御影井没能改掉任何一个字。

    陆见微视野边缘,悬赏面板迅速结算。

    【六副空舱:归还完成,6/6。】

    【现实肉身、本人身份及自主目的地已重新对应。】

    【悬赏奖励:神魔点240。】

    【当前神魔点:1980。】

    【获得:潮生许可原始条款残页。】

    那张残页没有落进他手里,而是化成三行暗金文字,印在黑铁短刃靠近刀柄的位置。

    井口短暂安静下来。

    下一秒,水下那张木椅开始上升。

    它穿过不断延伸的井壁,眨眼来到石圈下方。椅背白牌上的回收人被一笔划掉,新的字迹从木纹里渗出。

    【空缺归档人:陆见微。】

    “听上去升职了。”娜琳说。

    “一般不给工资的升职都值得警惕。”

    “那就别坐。”

    陆见微看向椅面,先把黑铁短刃横在白牌上。

    刀柄处那三行原始条款同时亮起,第三行的“本人重新确认”压住了新写的身份。陆见微用刀尖在“空缺归档人”五个字上划了一道,木纹里的墨迹立刻往他指尖爬。

    “工作地点阴间,工资面议,离职手续还没有。”陆见微说,“这份岗位不适合应届生。”

    他在白牌背面写下拒绝,又让娜琳、船长与白石凛分别通过现场记录确认。三处现实时间同时落下,白牌正面的字一笔笔褪去。

    【归档人身份:本人拒绝。】

    【临时通行依据:现实见证。】

    木椅还停在井口,椅脚下那条黑线并未消失。

    六人归还完成后,井中所有姓名砖都已经熄灭,只剩椅脚下连着一条更深的黑线。追痕确认,那条线通向保存原始潮生许可的归档层,也通向无面神社始终没有露出的核心。

    入口就在眼前。

    他把安全绳扣在救生衣右侧,让船长亲手检查锁扣,又将另一端固定在南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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