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旧校牌在待更新栏里挂了一年。

    2027年八月二十日,苏小暖把它装进透明文件袋,亲自带到了年度复核室。

    校牌是很普通的硬塑料片,边角磨白,正面印着一张年纪更小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孩子脸色苍白,校服领口宽了一圈,姓名栏写着苏洋,下面还有旧学校、旧班级和一百三十三厘米的身高记录。

    苏小暖现在比那条数字高了二十一厘米。

    他把文件袋放上核验台时,银黑圆环先扫了名字,又扫身高。代表身份稳定的绿线只亮到一半,立刻转成红色。

    【姓名不一致。】

    【就读关系不一致。】

    【监护与保护关系不一致。】

    【身高偏差:二十一厘米。】

    米小满站到苏小暖身边,比了比旧校牌的高度:“要不把它挂高一点,让它先适应现实?”

    苏小暖认真看着他:“师兄,那属于数据造假。”

    “我只是提出一种低成本技术路线。”

    “法务会驳回。”

    米小满想起去年那条待施工的月球地址,不再争辩。

    复核室设在国内月面计划的独立区域。苏小暖当前学校只提供经过本人同意的在读证明,校名和班级留在国内端,四座海外环只能看见现实记录有效。伏魔观也提交了一份本年度学习签认,说明他仍在按自己的名字生活和修行。

    两份当前记录都很清楚,旧校牌却始终占着主要锚物位置。

    在读证明后面附着一年的现实变化。苏小暖换了校服尺码,重新测过体育数据,因复查请过两次假,也参加了学校的植物观察小组。他养的那盆薄荷被同学浇死过一回,又从根部长出新叶。班主任在学期评语里写他做事细心,提醒他回答问题时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伏魔观的学习册更杂。上半年练基本步法,下半年开始辨药,时莱允许他自己去镇上采购普通药材。第一次独自买回来的陈皮贵了三块钱,米小满把那张小票贴在学习册里,至今坚持把三块钱算作同门共有损失。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惊天动地。它们拼在一起,却构成苏小暖正在过的这一年。旧校牌能证明他曾经坐在哪间教室,无法记录他后来长出的二十一厘米,也不知道那盆薄荷已经死过一次又活了。

    它陪苏小暖度过身体最差的几年。一次在学校发病时,老师靠校牌确认班级,把他及时送到医务室。后来住院、转学,校牌一直放在装病历的小盒子里。时莱收他入门后也没有丢掉,只把它当作过去确实存在的证明。

    第五环从这些保护记录里得出结论:旧身份比当前身份更安全。

    【建议恢复原始姓名。】

    【建议由当前保护人确认身份延续。】

    时莱面前出现一份代签页。

    只要他以师父身份确认苏洋与苏小暖为同一对象,旧校牌就能继续使用。系统甚至替他列出好处:无需更换锚物,不降低年度稳定度,未来遇到身份受损时可以优先恢复到最早受保护状态。

    苏小暖没有去看那些好处。他看着校牌照片里的自己,手指在文件袋封口上停了很久。

    “这张校牌帮过我。”他说。

    时莱已经拿起签字笔,听见这句话,又把笔放回桌面。

    “然后呢?”

    “那时候我确实叫这个名字,也确实这么高。”苏小暖抬手比了比胸口,“老师送我去医务室的时候,校牌没有做错。”

    银黑圆环重新亮起,像在等待他接受恢复。

    “可我已经长高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复核页上的身高偏差却猛地扩成一道红框。

    旧校牌从文件袋里投出一条矮小的人影。影子只到苏小暖肩下,手腕连着医院腕带,胸前挂着旧名字。冷白细线从影子周围收紧,试图把当前学校记录和伏魔观签名压回保护关系下面。

    系统同时弹出新的提醒。

    【当前对象存在身份偏离风险。】

    【保护人可代为选择新锚物。】

    复核页列出三个稳定选项。

    第一项是当前学校的学生卡,由学校每学年续期。第二项是伏魔观弟子名册,由时莱负责保管。第三项是长期复查病历,医院记录最完整,身份稳定度也最高。

    三件东西都真实,也都有人愿意替他负责。系统因此把选择权依次交给学校、师父和医院,只在最后留了一个本人确认框。

    苏小暖逐项问过去。

    “如果我转学,谁停用学生卡?”

    “学校。”

    “如果以后不住伏魔观,谁改弟子名册?”

    “当前保管人。”

    “如果身体好了,不再去这家医院呢?”

    系统停顿片刻,给出转移病历的标准流程,没有回答谁能决定那段保护关系已经结束。

    苏小暖把三项都退回候选栏。学校、伏魔观和医院可以继续保存各自的现实记录,他不愿再让其中任何一份记录独自代表自己。

    时莱没有碰代签页。他将平安符放在苏小暖身后,只守住旧影无法伤人。

    “你自己选。”他说。

    旧校牌上的苏洋二字亮了一下。那道冷白影子抬起头,嘴唇微动,像很多年前学校广播再次点到旧名。

    苏小暖本能地看向时莱。

    从前每次旧名出现,师父总会先把他护到身后。米小满会挡在旁边,陆见微负责切断那条线。他只需要听话,不回应,也不乱走。

    这一次,三个人都在,却没有一个替他开口。

    陆见微发动破妄眼。旧校牌里有四类关系:过去姓名、就读事实、被救助记录,以及一条后来附着上去的永久保护。前三项都属于苏小暖,最后一项却想让他永远停在需要别人代为表态的年纪。

    “我能把它限制在这张台子上。”陆见微说,“停不停用,由你决定。”

    苏小暖点头。

    陆见微以黑铁短刃压住核验台边缘,定界只包住旧牌、冷白影子和复核页。旧名仍然能被看见,无法再越过边界去修改当前学籍、伏魔观记录或苏小暖本人。

    冷白影子在界内一次次抬手,身高始终停在一百三十三厘米。它试图拉低苏小暖投在墙上的影子,两道轮廓在脚下重合,上半身却差出整整一截。

    旧牌又将那次学校发病的记录投到墙上。医务室老师扶着孩子走过长廊,紧急联系人栏一片空白,只有胸前姓名可以辨认。保护关系以最有说服力的方式提醒他,当年没有这张牌,许多大人便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和安置他。

    苏小暖看完,没有否认。

    “那时候它需要替我说名字。”他摸了摸自己现在的校服领口,“现在我会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矮小影子停在原地。冷白线立刻从旧牌缠向他的鞋面,陆见微收紧定界,只让那条线触到核验台的边,不让它替苏小暖完成最后一步。

    苏小暖从书包里拿出三样东西。

    当前学校的在读证明,伏魔观本年度学习册,还有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面没有法器纹样,里面一半是学校作业,一半是他记下的草药生长、符纸练习和买菜价格。米小满在其中几页写过批注,最常见的一句是这道题先欠着。时莱改过练习步骤,也在最后一页记过一次复查日期。

    这些笔迹都不能替苏小暖签名。

    “我选这个。”他把笔记本放在台上,“它每天都在变。明年写满了,我可以换一本。”

    系统提示普通物品稳定度低于旧校牌。

    苏小暖没有改主意。

    “低一点也可以。”他说,“我不想为了稳定,一直不长大。”

    米小满低头翻到那句这道题先欠着,迅速合上本子:“锚物可以换,欠我的题不能跟着失效。”

    “我已经补了。”

    “哪一页?”

    “你先完成复核,我再告诉你。”

    米小满发现师弟长大的证据十分具体,也不全令人欣慰。

    苏小暖在当前学校记录上确认姓名,又在伏魔观学习册和黑色笔记本的当日页签下苏小暖三个字。随后,他按下旧校牌对应的停用键。

    冷白影子猛地收紧。

    旧名沿核验台扑向签名,想把三个字重新覆盖成苏洋。陆见微将定界压到桌面,隔开旧记录与当前选择。时莱守在边界外,没有动用师父权限;米小满则按住新笔记本,防止页面被风掀回空白处。

    苏小暖亲手把旧校牌翻到背面。

    “你记得以前的我。”他说,“以后不用替我回答。”

    停用确认落下。

    一百三十三厘米高的影子从头顶开始褪色,医院腕带、旧校服和名字依次回到塑料牌里。旧学校与救助记录没有被删除,它们保留为真实过去,永久保护权限却在本人确认下熄灭。

    新的年度锚物亮起。

    【当前姓名:苏小暖。】

    【现实记录:本人确认。】

    【普通锚物:可更新。】

    【代签权限:无。】

    四座海外环只收到更新有效,不接收旧名、学校和身体资料。国内第五环记录本次选择,下一年度仍需由苏小暖本人确认,时莱和陆见微都不能凭今天的关系替他续签。

    苏小暖把旧校牌重新装回文件袋,又把它放进书包最内层。

    “还留着?”米小满问。

    “留着。”他说,“纪念和权限是两件事。”

    陆见微听着有点耳熟,摸了摸口袋里的406旧钥匙,没有发表意见。

    2027年度国内复核刚刚通过,欧洲星片保管点的证明进入接收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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