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海住在旧港区最后一排平房里。

    房子外墙被海风磨得发白,门口放着三只空煤气罐,旁边晾着一件没有干透的雨衣。

    罗妍把陆见微带到门前,没有敲门。

    “师父不喜欢陌生人突然出现。”

    “你不是说他知道我们来?”

    “知道和愿意见面是两回事。”

    她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木牌。

    【六码头。】

    “这把钥匙是港务处的?”陆见微问。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只能开我师父的门。”

    门锁转动时,屋内传来一声咳嗽。

    “小妍?”

    “师父,是我。”

    “你后面的人是谁?”

    “查R-3的。”

    屋里沉默了很久。

    “那就进来。”

    季文海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左腿裹着厚厚的护具,手边放着一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潮汐。

    “今天不适合出海。”

    季文海说。

    “我们没有出海。”陆见微说。

    “查船的人最后都会出海。”

    “不一定。”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季文海指了指沙发。

    罗妍坐下,陆见微没有立刻坐。

    他看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旧港区平面图。

    六码头、七号码头和南堤外水务站都在上面。

    地图中间画了一条红线。

    红线没有连到海上。

    而是停在七码头外的防波堤。

    “那是R-3的路线?”

    “不是。”季文海说,“是我最后一次开车的路线。”

    “2017年6月18日?”

    季文海抬眼看他。

    “你们连日期都知道。”

    “排班表知道。”

    “排班表不该写这个。”

    “哪一个?”

    “19:31。”

    季文海拿起桌上的旧收音机,拧小音量。

    “那天晚上,我十九点二十二分从南堤外出车。车里没有货,只有一把扳手和一个空工具箱。”

    “你去六码头做什么?”

    “接一份临时靠泊通知。”

    “谁发的?”

    “没有署名。”

    “港务处的通知没有署名?”

    “所以我没有把它当正式通知。”

    “那你为什么还去?”

    季文海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因为那天晚上,七码头的防撞灯坏了。”

    “没有报修单?”罗妍问。

    “有。”

    “我没在系统里找到。”

    “你找到的系统,是后来换过的。”

    季文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块被烧黑的灯罩碎片。

    碎片边缘有一道蓝色压痕。

    和t-06-2的塑料残片很像。

    陆见微没有伸手。

    “这是七码头的防撞灯?”

    “当晚掉下来的。”

    “为什么带回家?”

    “因为灯罩里有一张纸。”

    “什么纸?”

    季文海打开塑料袋。

    灯罩碎片里没有纸。

    只有一条被烧掉的纤维。

    “纸被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一个没有工号的人。”

    “你见过他的脸吗?”

    “见过。”

    “长什么样?”

    季文海皱着眉,像在回忆一场很远的雨。

    “普通。”

    “普通到什么程度?”

    “我转头就忘了。”

    罗妍低声说:“师父,你以前不是说没见到人吗?”

    “我说的是没记住。”

    “这两个不一样。”

    “现在知道了。”

    季文海把灯罩推到陆见微面前。

    “纸上写着潮生号。”

    “船名?”

    “只有三个字。”

    “没有其他内容?”

    “有一串时间。”

    “19:31?”

    “不是。”

    季文海抬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七下。

    “19:24,19:25,19:26,19:27,19:28,19:29,19:31。”

    “少了19:30。”

    “对。”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一页不是靠泊记录。”

    季文海说:“如果船真的停在码头,港务记录不会跳过整整一分钟。”

    “那是什么记录?”

    “接触记录。”

    “船碰到了什么?”

    “不是船碰到码头。”

    季文海指向墙上的红线。

    “是水碰到了船。”

    这句话听着像老人说糊涂了。

    可陆见微看向那条红线时,眼前忽然浮出一层浅蓝色的光。

    旧港区平面图上的防波堤不见了。

    海面向内倒流。

    一道没有船身的黑色轮廓停在六号码头外侧。

    它没有靠岸。

    只有船底的一块金属板,短暂地碰到了水面上浮起的旧轨道。

    纸袋被人从R-3车上取下。

    人站在雾里。

    没有工号。

    没有清晰的脸。

    但他手上握着一张船票。

    船票上的日期,不是2017年6月18日。

    而是一个没有年份的潮汐时刻。

    陆见微刚要看清,季文海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幻象立刻碎开。

    “别在我家看。”

    陆见微回过神。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阻止我?”

    “因为我家地板刚换。”

    罗妍的表情僵住。

    季文海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把灯罩收回塑料袋。

    “你们要查,就去七码头。”

    “那里已经封了。”

    “封的是人,不是水。”

    “你有进去的办法?”

    季文海拿起墙上的木牌钥匙。

    “晚上退潮时,七码头的旧闸门会露出一条缝。”

    “港务处知道吗?”

    “他们知道闸门,不知道缝。”

    手机面板在这时亮起。

    【确认:潮生号于19:24—19:31与南堤六码头外侧水道发生临时接触。】

    【未确认:正式靠泊。】

    【未确认:船上乘员。】

    【当前悬赏进度:19%。】

    陆见微看向季文海。

    “你为什么一直保留这些东西?”

    老人把收音机重新打开。

    “因为有人总要记得,船没有靠岸。”

    收音机里传出报时声。

    声音刚数到六点三十一分,屋外的海面忽然传来一声汽笛。

    这一次,季文海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木牌钥匙递给陆见微。

    “明天晚上,退潮。”

    “你不去?”

    “我的腿不适合下水。”

    “那你还给我钥匙?”

    “因为我已经下过一次。”

    季文海看向窗外。

    “那次,我看见的不是船。”

    “是什么?”

    “一条等船的人。”

    陆见微没有接那把钥匙。

    “你说的那个人,还在七码头?”

    “如果他还在,就不会等到今天。”

    “他去哪儿了?”

    “海里。”

    “死了?”

    “我没看见他死。”季文海说,“只是那晚以后,港务处再也没有他的记录。”

    罗妍看向师父。

    “你以前说那个人是临时工。”

    “那是我猜的。”

    “你还说他穿着旧水务站的制服。”

    “我看见的是颜色。”

    “蓝色?”陆见微问。

    “比蓝色更旧。”

    季文海把收音机声音调大。

    潮汐播报已经结束,频道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白噪音。

    白噪音中夹着一声很轻的敲击。

    像有人在遥远的船舱里敲门。

    季文海没有听见。

    陆见微却听见了。

    敲击一共七下。

    每一下之间间隔相同。

    “七码头的旧闸门几点露出来?”陆见微问。

    “二十三点四十。”

    “会露多久?”

    “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以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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