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务档案室位于城市东侧的旧行政楼。

    楼下挂着海事服务中心的牌子,门口有普通安检和访客登记。陆见微带着地方文献室的申请材料,按照开放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

    时莱没有来。

    他在学校附近下车前,只发了一条消息。

    【我下午在406。】

    【你要是回来,敲门。】

    陆见微回复:

    【你确定不来港务档案室?】

    【我去了也只能看见船。】

    【看见船有什么不好?】

    【你会让我确认它是不是异常。】

    【你可以不确认。】

    【那我还不如在406看书。】

    陆见微收起手机。

    时莱说得有道理。

    一个普通人如果不主动进入任务,就不应该被他拉进每一处异常现场。哪怕那个人是未来显圣真君,现在也只是一个需要按自己的路线生活的大学生。

    档案室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申请,递给他一个阅览牌。

    “查G-07?”

    “还有潮生号。”

    “这两个不是同一条检索线。”

    “我怀疑它们有关联。”

    工作人员看了看申请表。

    “怀疑要写在备注里,不能当检索条件。”

    “那我写。”

    “别写得太玄。”

    “比如?”

    “不要写‘一艘没有名字的船在等人’。”

    陆见微笔尖停住。

    “那写‘旧港临时救助船名称变更记录’?”

    “这个可以。”

    档案室里只有四名查档人。

    陆见微坐到靠墙的位置,先查G-07的编号变更。系统里的公开记录与地方文献室大体一致:1986年临时启用,1987年转入应急船库,1991年注销公开船籍,2017年旧港清理前出现一次无影像回波。

    不同的是,港务档案里还保留一页设备交接表。

    【临时救助船G-07。】

    【设备状态:可航。】

    【正式船名:潮生号。】

    【登记船长:空缺。】

    【登记船员:空缺。】

    【现实见证:一人。】

    这份表格的日期是2017年六月十七日。

    陆见微把表格拍下来。

    系统面板迅速出现。

    【正式船名候选:潮生号。】

    【现实档案确认度:61%。】

    【异常点:船名已登记,船员栏为空。】

    “现实里没有船员,谁签的字?”

    【签字人:缺失。】

    陆见微继续翻页。

    设备交接表的下一页应该是船长和船员签名,可那一页被整齐地抽走。后面接着是维修项目,船体、发动机、救生筏和无线电都打了勾,只有船名栏被人用蓝色墨水写了三遍。

    【潮生号。】

    【潮生号。】

    【潮生号。】

    第三遍的最后一笔向下拖出很长,像有人写到一半突然失去了力气。

    档案管理员走过来。

    “你看到了什么?”

    “船名确认表。”

    “那份不应该在公开盒里。”

    “申请编号对应的。”

    管理员接过申请单看了一遍。

    “系统里没有潮生号。”

    “纸档里有。”

    “纸档也可能是历史记录。”

    “2017年不算太久以前。”

    “对港务系统来说,八年也足够把一艘船从表格里清掉。”

    “为什么清掉?”

    管理员指向设备交接表的最后一栏。

    【未完成靠泊。】

    “船没有正常回港。”

    “所以注销船名?”

    “不是注销。系统在当年就没有正式录入。”

    “那这份表格是谁填的?”

    “看笔迹。”

    陆见微低头看签字栏。

    签字栏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很小的圆圈。

    圆圈里写着一个数字。

    【7】

    系统在他视野中补充。

    【发现七号登记位置。】

    【现实船名:潮生号。】

    【但船只未完成现实靠泊。】

    【任务进度:31%。】

    陆见微皱眉。

    “进度怎么反而下降了?”

    【此前候选“归潮”确认度为俗称关系,不是任务完成度。】

    “你们能不能把两个百分比写成不同颜色?”

    【建议宿主提高阅读准确度。】

    “我正在提高。”

    管理员没有听见系统,只看见陆见微对着纸档发呆。

    “你如果要查潮生号,去南侧设备库。”

    “那里有船?”

    “没有。”

    “那有什么?”

    “被拆下来的铭牌、旧仪表和一批没有完成交接的维修件。”

    “可以查?”

    “需要设备管理处签字。”

    “谁负责签字?”

    “今天值班的是老维修员。”

    管理员把一张内部申请单递给他。

    “如果他还记得潮生号,就让他签。”

    陆见微接过申请单。

    “如果他不记得呢?”

    “那就说明这艘船从来没有在这里登记过。”

    这句话很符合现实档案的残酷。

    没有签字,就没有责任。

    没有责任,就没有船员。

    没有船员的船,即使曾经被拍到,也只能停在照片里。

    南侧设备库在行政楼后面,入口处堆着几台报废的抽水机。老维修员坐在遮雨棚下修理一只手电,听到潮生号三个字以后,手里的螺丝刀掉到了地上。

    “谁让你查这个?”

    “地方文献室。”

    “他们怎么还没把这份记录销掉?”

    “港务档案说,潮生号没有完成靠泊。”

    老维修员低头捡起螺丝刀。

    “它不是没靠泊。”

    “那是什么?”

    “它靠过。”

    “您见过?”

    “我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

    “我修过它的发动机。”

    老维修员从工具箱下面抽出一张旧检修单。

    检修日期同样是2017年六月十七日。

    【发动机状态:可启动。】

    【船名:潮生号。】

    【驾驶人员:未到。】

    【发动机自启:一次。】

    陆见微看着最后一行。

    “没有人启动,发动机自己开过?”

    “不是自己。”

    “那是谁?”

    “船底有人敲门。”

    老维修员说完,把检修单收回去。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重新低头拆手电。

    陆见微没有立刻追问。

    他看向设备库深处。

    一扇铁门后面,摆着七块船舶铭牌。

    前六块都落满灰尘。

    第七块被白布盖住,白布边缘有水珠。

    老维修员没有马上进去。

    他从门旁的铁架上取下一个薄薄的库存本,翻到中间一页。库存本上的字迹被油污浸过,很多项目只能看见编号和日期,只有最后一列仍然清楚。

    【G-01:报废。】

    【G-02:转交北港。】

    【G-03:拆解。】

    【G-04:无记录。】

    【G-05:改作浮台。】

    【G-06:无记录。】

    【G-07:待核对。】

    “待核对放了多久?”陆见微问。

    “从我接手这里开始。”

    “您接手是哪一年?”

    “九八年。”

    二十多年的待核对,已经不是疏忽,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不要再问。

    陆见微用手机拍下库存本。拍到G-07那一行时,镜头里的字迹忽然变成了两个不同的版本:一份写着待核对,另一份像被水泡开一样,浮出一个模糊的“潮”字。

    他放下手机,字又恢复原样。

    “你看见了吗?”老维修员问。

    “看见库存本了。”

    “我问的是水。”

    地面没有水。

    可第七块白布下方,确实传来细密的滴答声。

    老维修员把库存本合上。

    “以前有人进来找过这块牌子。”

    “谁?”

    “港务的人。还有一个从海外来的女人。”

    陆见微看向他。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只看了一眼,就说这不是白鹭航次的船。”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了。”

    这句话和白石凛发来的旧资料对上了。旧船名、历史航次、当前船只,已经有太多人试图把它们放进同一个答案里,所以才会留下这么多无法归档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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