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的名字刚写完,值班册就开始吃时间。

    七分钟倒计时从六分四十三秒起跳。缺掉的十七秒还是上一轮从三处现实记录里偷来的,删掉代值栏也没还。

    “这单位不仅强制入职,还让新人补前任工时。”陆见微按住册页,“难怪招不到人。”

    六张木桌后的纸脸同时睁眼。

    艾琳娜坐在第一张桌后,陈秋雨在第二张,朴贤秀与周明远分列中间,最后两张桌后是阿卜杜勒和玛丽亚。每张脸都与现实中的本人相同,连伤口、皱纹和刚苏醒时的苍白都照搬了过来。

    他们的身体却只是折叠起来的档案纸。纸边沿着桌角垂下,没有手脚,远看像六个人被钉在了各自座位上。

    艾琳娜先开口:“请确认第三十七格。”

    陈秋雨接着说:“剪掉镜头里的我。”

    朴贤秀说:“左边不是我的位置。”

    周明远说:“把我的十三秒还给我。”

    最后两张纸脸也在重复旧句。阿卜杜勒说海没有书架,玛丽亚说不要回海里。

    这些都是他们完成身份核验时说过或做过的事情,每一句都曾帮助他们回到现实。

    六张纸脸说完以后,一起转向值班册。

    “请留下交接。”

    声音整齐得没有一丝错位。

    陆见微握着刀,没有出手。

    倭国井口上方,白石凛看见六件旧物在证物盒里剧烈震动。她的手已经搭上隔离闸,却没按下去。

    “现实医院没有异常。”她快速核对远端监护信息,“六人的生命记录都在各自地点,身份板没有变化。”

    “让医院问他们现在几点。”陆见微说。

    娜琳立刻接入两家班塔医院,白石凛联系另外四处医疗点。翻译员和医护分别走到病床旁,问题很简单,也没有要求任何人回忆旧事。

    井下,陆见微先问纸面艾琳娜:“你现在在哪?”

    纸脸的眼睛转向他。

    “请确认第三十七格。”

    “今天几号?”

    “请确认第三十七格。”

    “医院早餐怎么样?”

    “请确认第三十七格。”

    “看来不怎么样。”

    第一张纸脸仍旧保持原来的表情。陈秋雨、朴贤秀和周明远也只能重复对应旧句,嘴唇每次开合的幅度完全一致。

    阿卜杜勒那边最先传回现实回答。他看过床头日期,说现在是七月十八日,又补充早餐的咖啡不该被允许使用咖啡这个名字。

    翻译员忍着笑,把原话完整记录。

    井下的阿卜杜勒纸脸依旧说:“海没有书架。”

    玛丽亚的现实回答慢一些。她先指向病房窗户,再说自己在班塔,今天不想见海。纸脸却连窗户的方向都没看。

    六张脸继续念旧句,现实里的六个人已经给出了今天的回答。

    陆见微发动回声追踪。

    声纹平直得与录音回放一致,每次停顿都落在同一位置。六句话从纸张夹层里传出,起点是六份归档申请,末端接着临时记录席。

    它们是截下来的证明。

    御影井保留了每个人夺回身份时最有力的一句话,再把这些话改造成新的签字人。只要陆见微把纸脸当作本人,他就会在六名获救者整齐一致的要求下接过班次。

    值班册跳到五分三十二秒。

    【六名归档对象已完成交接确认。】

    【临时记录员:陆见微。】

    【班次结束前不得离席。】

    纸面艾琳娜从桌后飘起,挡在通往值班钟的路上。另五张纸脸依次离桌,围成半圈。每靠近一步,陆见微手机里对应医院的声音就弱一分。

    他收刀后退。

    纸脸跟着前进。它们没有攻击动作,只不停重复那些属于本人的句子。用刀切开很容易,问题是纸张连着六份现实核验记录。直接损毁,御影井就有机会宣称六人主动撤销过往选择。

    “白石凛,按确认先后给六件旧物编号。”

    “艾琳娜,一号;朴贤秀,二号;周明远,三号;陈秋雨,四号;阿卜杜勒,五号;玛丽亚,六号。”

    “按现实封存时间,不按桌位。”

    白石凛立刻重新报了一遍。旧物进入倭国研究所的时间跨越很长,顺序与身份确认顺序完全不同。最早封存的是玛丽亚的贝壳护符,最后进入证物盒的是陈秋雨摄像机分离出的原始记录。

    她每报一个现实封存编号,井下一张木桌就横移半尺。

    六张纸脸第一次露出不同反应。

    艾琳娜仍在重复第三十七格,身体却被第一张桌拖向右侧。陈秋雨的纸脸卡在两张桌之间,声音出现断续。朴贤秀与周明远原本相邻的桌子彻底分开,桌腿下各自掉出一段错误腕带标签。

    归档核心按六份申请排了座位,现实旧物却从未按这个顺序入库。

    纸脸只是档案,不是人。

    “现在能切了吗?”娜琳问。

    “还差一个东西。”

    陆见微侧身穿过桌子移位产生的空隙,冲向档案室深处。

    值班钟挂在两排长柜之间,钟面没有时针和分针,只有一根每七分钟转一圈的黑针。黑针下方贴着一张新纸条。

    【灾后临时记录。】

    白漆盖住临时二字,灾后也被改成了归档完成后。

    六张纸脸同时转身。

    它们不再重复旧句,嘴里响起同一道陌生声音。

    “请留下姓名。”

    那声音没有性别,尾音经过空柜时产生许多重叠回响。值班册上的时间突然加速,一秒跳成三秒,转眼只剩三分四十秒。

    白石凛那边,六件旧物全部撞上证物盒内壁。

    娜琳盯着公海水文设备:“G-07-b收到井下脉冲,频率每七秒一次。它在用航标校时。”

    “能改回现实规程吗?”

    “这是校准标,本来就该干这个。”

    娜琳让船长切断异常任务频道,恢复G-07-b历史维护频率。南标十二号的发射设备接入旧航标,第一次脉冲从公海落进井道。

    咚。

    第一张木桌停住。

    第二次脉冲响起,陈秋雨纸脸嘴里的陌生声音慢了半拍。

    白石凛随即将第一件旧物的现实封存时间报入监测记录。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脉冲依次落下,六张纸脸逐渐退回各自对应的旧物位置。

    第六次脉冲后,娜琳的手停在发射键上。

    “还差第七次。”船长提醒。

    “没有第七件。”娜琳说。

    她没有按。

    值班钟却自行发出第七声。

    咚。

    黑针猛地转向陆见微。第七张桌子从后方撞来,桌沿顶住他的膝弯,强迫他向椅子坐下。六张纸脸又一次抬头,眼睛里全是空白姓名栏。

    值班册只剩四十七秒。

    【第七记录缺失。】

    【以当前见证人补齐。】

    陆见微用右手撑住桌面,双脚抵着纸地。左臂夹板撞上桌角,渗出的血顺着指尖滴到值班册上。

    血点落进姓名栏,迅速扩成陆字的第一笔。

    他抬头看向钟面。

    前六次脉冲来自现实航标,第七声来自归档室。六次用于校准,第七次专门制造空缺。临时记录席本来只需要记录六件被救回的物品,御影井却凭空加了一个负责永久保管的人。

    时莱写下的那句话仍显示在手机上。

    等他回来吃饭。

    陆见微把手机塞进值班册与桌面之间,让现实关系撑住即将闭合的纸页。随后矮身避开纸脸伸来的手,右脚踩上桌沿,借着第七张桌子的冲力跃向值班钟。

    “娜琳,第七次保持空白。”

    “一直空着。”

    “白石凛,六件旧物都别动。”

    “封存位置确认。”

    倒计时,十二秒。

    陆见微在半空发动追痕。值班钟从安装至今留下的声音全部涌入耳中:风暴夜的呼喊,担架轮碾过石板,临时记录员每七分钟换人,最后一批伤员离开后,有人拆下值班表,合上井盖。

    更晚一些,一只没有面孔的手重新挂起钟,把灾后撤销四个字压进背板。

    那只手没有留下姓名。

    它也不是第一任归档人。

    因为最初根本没有归档人。

    倒计时,三秒。

    陆见微一刀刺进黑针轴心。

    钟声被卡在喉咙里。六张纸脸同时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短刃刀柄上的潮生条款沿钟面扩散,将白漆和后来添加的纸层一片片掀开。

    【临时记录席。】

    【每七分钟轮换。】

    【灾后救援结束,记录席撤销。】

    陆见微握住刀柄,横向一拧。

    黑针断裂。

    值班册上的姓名停在一个残缺的陆字,随后被现实脉冲冲散。第七张桌子失去支撑,向后滑回空位。

    【当前班次:注销。】

    【归档人岗位:无原始依据。】

    六张纸脸依次退回白布下。医院通讯恢复,阿卜杜勒还在抱怨咖啡,玛丽亚正让护士把窗帘拉上。六个人的现实记录没有缺失一项。

    陆见微落地时,左臂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他靠住长柜,先确认手机里的回程字条还在,才拔出短刃。

    值班钟背板随之掉下。

    夹层里没有首任归档人的姓名,也没有照片。只有一枚针脚状运输码,从六个短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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