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艇还没有靠岸，驾驶台下面的内线电话响了。
那是一部灰色塑料话机，线头早被剪断，听筒底部积着一层盐霜。铃声响到第三遍，盐霜自行裂开，露出红色呼叫灯。
娜琳看向旧站二层。
平台上的颂猜仍在挥手，嘴里不停喊她的名字。海水里的无面倒影已经转回正面，两条空白手臂也在挥动，只是方向始终与平台相反。
陆见微拿起听筒，没有先说话。
一阵急促喘息从线路深处传来。
“别看他的脸。”
声音很轻，却是颂猜本人。
“娜琳，别回答他。那个人穿着我的衣服。”
平台上的男人同时停下挥手，隔着雾朝检查艇望来。
他的脸确实属于颂猜。眉骨、发际线、左颊旧伤都与娜琳手机里的员工照片一致，只有嘴角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喊了十几声也没有改变。
“你在哪？”陆见微问电话。
“下面。病床03。”
“怎么证明你是颂猜？”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随后骂出一串泰语。娜琳听完，神情反倒松了一点。
“他说披猜欠他两顿夜班饭，威猜欠他半箱啤酒，阿伦欠他一只新电工钳。”
陆见微问：“有谁还钱了吗？”
“一个都没有。”颂猜回答得很快，“所以我不能死。”
这个理由比平台上那张标准笑脸真实得多。
娜琳接过听筒，继续问医院里的事。颂猜记得自己从港区走出后被送进区医院，护士给他换了病床腕带。凌晨有人从走廊推过一辆没有轮子的担架，广播叫了三次幸存者03。他回答自己姓名后，病房门外便变成一段向下的铁梯。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海上救护站的水下医疗舱。
“二楼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娜琳问。
“我醒来以后，工装就不见了。内线监控里有人穿着它，在等船靠岸。”
平台上的假颂猜抬手拉动机械杆。
一架锈蚀登船梯从二层斜着放下，梯脚准确落向检查艇船头。归潮封签的倒计时只剩三分钟，梯子却随着浪起伏，始终保持稳定。
扩音器传出热情的泰语提示。
“病人已找到。”
“请家属靠泊接收。”
娜琳没有回应，机械舵向后倒车。检查艇的传动轴受损，引擎一加力就剧烈震动，船尾只能缓慢离开梯脚。
假颂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变化。
它俯身抓住登船梯，整个人沿栏杆滑下。水里的无面倒影没有跟随，而是贴着检查艇底部迅速接近。
陆见微把听筒夹在肩边，“颂猜，医疗舱有没有其他出口？”
“西侧维护索，红色浮筒下面。入口在水下。”
“能自己离开病床吗？”
“右脚被扣住，舱里正在进水。”
“保持通话。”
陆见微将手机和归潮封签交给娜琳，右手抓起安全绳。旧站西侧水面漂着一只红色浮筒，距离检查艇十几米。正面登船梯是接收口，维护索不承担靠泊关系，能绕过平台替身。
“你左手不能收绳。”娜琳说。
“我下去，你开船把假人带走。”
“时间？”
“两分钟后回到浮筒，不见人就按03呼号叫阿伦。”
“那是救护站呼号。”
“今天也兼职催债。”
娜琳把安全绳扣进船尾绞盘，“两分钟，超时我直接拉。”
陆见微踩上船舷，借一个浪头跃入海中。
海水比港内冷得多。左臂落水后沉得像一块铁，他用右手划向红色浮筒。路线识别权限在水下亮起几条浅蓝线，其中一条顺着登船梯通向二层，另一条则沿浮筒下方垂直进入旧站。
他选择第二条。
浮筒底部拴着生锈维护索。陆见微抓住钢缆向下潜，三米处摸到一扇半开的检修门。门内没有海水压力，身体穿过边界后直接跌进湿滑走廊。
头顶灯光一盏盏亮起。
墙上标着病床01至06，尽头另有一块病床03的临时牌。数字重叠，却属于两套编号。前六间是三十九年前的转运舱，颂猜所在的03只是异常给现实活人套上的幸存者位置。
内线电话挂在走廊墙上。陆见微拿起听筒，颂猜的喘息就在右侧门后。
回声追踪同时捕捉到另一组脚步。
平台替身已经离开检查艇，正从上层楼梯赶来。它每走一步，走廊墙上的监控便少一格画面，颂猜本人留下的入院痕迹也被工装拖走一段。
陆见微发动追痕。
替身脚下只留着一条工装轨迹：从区医院空床经过异常担架，再到海上救护站二层。颂猜本人走向医院的脚印、病床留下的消毒水味和护士剪换腕带的痕迹，全在内线声音指向的医疗舱里。
脸、声音和衣服都能借。
人走过的现实过程借不全。
病床03的门被一根黑色输液管锁住。陆见微将净愿符贴在门把手，符火沿管道烧向上层。楼梯处传来一声尖叫，假颂猜四肢贴墙爬下，脸上的五官被火光烤得向两侧滑动。
“家属已靠泊。”它说。
“病人应当交付。”
“你收错船了。”
陆见微转身迎上去。替身甩出登船梯上的钢索，缠向他的右手。左臂无法握刀，他把黑铁短刃反扣在腰侧，等钢索拉近身体时顺势侧身，刀锋贴着替身胸前的工装划过。
橙色布料裂开，里面没有身体，只有一团带着医院消毒水味的黑水。
工装领口连接着一条身份线，向下穿过地板，最终扣在颂猜病床腕带上。替身每一次开口，病床03里的颂猜就会少一段现实记录。
陆见微没有砍向黑水，刀尖追着身份线刺进墙面。
替身猛地抱住他，空白脸贴到眼前。它的五官迅速恢复成颂猜模样，嘴里发出与电话完全一致的喘息。
“救我。”
陆见微闭上眼。
回声追踪里，真正的声音隔着病房门，伴随积水和不稳定心跳。面前这道声音只有电话线路的回放，没有胸腔共鸣。
他反手切断身份线。
替身脸上的五官当场脱落。橙色工装瘪成一团，黑水顺着楼梯倒流回二层。病床03门上的输液管失去力量，净愿符火将它烧成一截灰烬。
陆见微推门进去。
医疗舱已被水淹到床沿。颂猜只穿着医院病号服，右脚扣在担架锁槽里，手腕上的幸存者03正不断收紧。他脸色发青，仍牢牢抓着内线听筒。
“你比电话里看起来健康。”陆见微说。
“电话没有水。”
颂猜松开听筒，先指向床尾机械锁。陆见微以破妄眼确认锁槽只连接临时幸存者位置，没有牵动六条生命线，短刃直接切断锁舌。腕带随之松开，颂猜的真实姓名重新浮在塑料内侧。
安全绳在陆见微腰间绷紧。
两分钟到了。
娜琳启动绞盘，绳索把两人同时往门口拖。颂猜右脚使不上力，陆见微将他固定在自己前方，沿维护索返回海中。旧站入口开始下沉，检修门上沿很快没入黑水。
他们冲出水面时，检查艇就在浮筒旁。娜琳和陆见微合力把颂猜拖上甲板，先检查呼吸，再剪开幸存者03腕带。颂猜咳出几口水，心率虽然快，意识始终清楚。
娜琳问了姓名、工作、昨夜值班位置，又让他报出同事欠款。
“披猜两顿饭，威猜半箱啤酒，阿伦一只电工钳。”
“身份确认。”
颂猜喘着气看她，“这个问题以后能换一个吗？”
“他们还钱以后。”
旧站二层的假工装失去身份线，挂在栏杆上随风摆动。无面倒影沉入海底，靠泊梯也在倒计时归零时收回水中。
检查艇开始返航。
船头刚转过半圈，归零的倒计时又跳成负一。
旧站水下传来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四根锈蚀钢柱同时下沉，整座建筑朝海里倾斜，西侧维护索被带得笔直。检查艇安全绳尚未完全回收，绳尾卡在浮筒底部，船身随即被拖向旧站外墙。
娜琳立刻反转螺旋桨，受损传动轴发出连续撞击。她不能再提高转速，只能让船头勉强顶住下沉拉力。
陆见微俯身查看绞盘。安全绳承载了颂猜和他返回现实的完整轨迹，直接割断，旧站可能顺着绳子把刚救出的人重新算成未离站病人。
他把归潮封签压在绳扣上，路线识别权限沿绳索展开。现实尼龙绳指向检查艇，附着其上的归潮路线则回到病床03。两条线在浮筒下方打了一个结。
“向西三米。”陆见微说。
娜琳顶着旧站拉力缓慢转舵。检查艇挪到现实退潮流上，绳索与异常路线被水流扯向不同方向，水下结点露出一瞬。
黑铁短刃贴着封签落下，只切开附在绳索上的蓝黑水痕。绞盘骤然回弹，安全绳完整收回甲板。旧站失去最后一条现实牵连，轰然沉入雾下。
颂猜盯着陆见微手里的刀，“你们的海上检查一直这么复杂？”
娜琳重新调整航向，“今天的报告会更复杂。”
颂猜却抓住陆见微的袖口，“下面还有人。”
“几个人？”
“我醒来时看见六只转运舱。五只被推走，第一只卡在冷库门后。”
“里面是谁？”
颂猜摇头，“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日本医院的腕带。”
陆见微掌心的归潮封签突然变热。
那是一部灰色塑料话机，线头早被剪断，听筒底部积着一层盐霜。铃声响到第三遍，盐霜自行裂开，露出红色呼叫灯。
娜琳看向旧站二层。
平台上的颂猜仍在挥手，嘴里不停喊她的名字。海水里的无面倒影已经转回正面，两条空白手臂也在挥动，只是方向始终与平台相反。
陆见微拿起听筒，没有先说话。
一阵急促喘息从线路深处传来。
“别看他的脸。”
声音很轻，却是颂猜本人。
“娜琳，别回答他。那个人穿着我的衣服。”
平台上的男人同时停下挥手，隔着雾朝检查艇望来。
他的脸确实属于颂猜。眉骨、发际线、左颊旧伤都与娜琳手机里的员工照片一致，只有嘴角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喊了十几声也没有改变。
“你在哪？”陆见微问电话。
“下面。病床03。”
“怎么证明你是颂猜？”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随后骂出一串泰语。娜琳听完，神情反倒松了一点。
“他说披猜欠他两顿夜班饭，威猜欠他半箱啤酒，阿伦欠他一只新电工钳。”
陆见微问：“有谁还钱了吗？”
“一个都没有。”颂猜回答得很快，“所以我不能死。”
这个理由比平台上那张标准笑脸真实得多。
娜琳接过听筒，继续问医院里的事。颂猜记得自己从港区走出后被送进区医院，护士给他换了病床腕带。凌晨有人从走廊推过一辆没有轮子的担架，广播叫了三次幸存者03。他回答自己姓名后，病房门外便变成一段向下的铁梯。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海上救护站的水下医疗舱。
“二楼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娜琳问。
“我醒来以后，工装就不见了。内线监控里有人穿着它，在等船靠岸。”
平台上的假颂猜抬手拉动机械杆。
一架锈蚀登船梯从二层斜着放下，梯脚准确落向检查艇船头。归潮封签的倒计时只剩三分钟，梯子却随着浪起伏，始终保持稳定。
扩音器传出热情的泰语提示。
“病人已找到。”
“请家属靠泊接收。”
娜琳没有回应，机械舵向后倒车。检查艇的传动轴受损，引擎一加力就剧烈震动，船尾只能缓慢离开梯脚。
假颂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变化。
它俯身抓住登船梯，整个人沿栏杆滑下。水里的无面倒影没有跟随，而是贴着检查艇底部迅速接近。
陆见微把听筒夹在肩边，“颂猜，医疗舱有没有其他出口？”
“西侧维护索，红色浮筒下面。入口在水下。”
“能自己离开病床吗？”
“右脚被扣住，舱里正在进水。”
“保持通话。”
陆见微将手机和归潮封签交给娜琳，右手抓起安全绳。旧站西侧水面漂着一只红色浮筒，距离检查艇十几米。正面登船梯是接收口，维护索不承担靠泊关系，能绕过平台替身。
“你左手不能收绳。”娜琳说。
“我下去，你开船把假人带走。”
“时间？”
“两分钟后回到浮筒，不见人就按03呼号叫阿伦。”
“那是救护站呼号。”
“今天也兼职催债。”
娜琳把安全绳扣进船尾绞盘，“两分钟，超时我直接拉。”
陆见微踩上船舷，借一个浪头跃入海中。
海水比港内冷得多。左臂落水后沉得像一块铁，他用右手划向红色浮筒。路线识别权限在水下亮起几条浅蓝线，其中一条顺着登船梯通向二层，另一条则沿浮筒下方垂直进入旧站。
他选择第二条。
浮筒底部拴着生锈维护索。陆见微抓住钢缆向下潜，三米处摸到一扇半开的检修门。门内没有海水压力，身体穿过边界后直接跌进湿滑走廊。
头顶灯光一盏盏亮起。
墙上标着病床01至06，尽头另有一块病床03的临时牌。数字重叠，却属于两套编号。前六间是三十九年前的转运舱，颂猜所在的03只是异常给现实活人套上的幸存者位置。
内线电话挂在走廊墙上。陆见微拿起听筒，颂猜的喘息就在右侧门后。
回声追踪同时捕捉到另一组脚步。
平台替身已经离开检查艇，正从上层楼梯赶来。它每走一步，走廊墙上的监控便少一格画面，颂猜本人留下的入院痕迹也被工装拖走一段。
陆见微发动追痕。
替身脚下只留着一条工装轨迹：从区医院空床经过异常担架，再到海上救护站二层。颂猜本人走向医院的脚印、病床留下的消毒水味和护士剪换腕带的痕迹，全在内线声音指向的医疗舱里。
脸、声音和衣服都能借。
人走过的现实过程借不全。
病床03的门被一根黑色输液管锁住。陆见微将净愿符贴在门把手，符火沿管道烧向上层。楼梯处传来一声尖叫，假颂猜四肢贴墙爬下，脸上的五官被火光烤得向两侧滑动。
“家属已靠泊。”它说。
“病人应当交付。”
“你收错船了。”
陆见微转身迎上去。替身甩出登船梯上的钢索，缠向他的右手。左臂无法握刀，他把黑铁短刃反扣在腰侧，等钢索拉近身体时顺势侧身，刀锋贴着替身胸前的工装划过。
橙色布料裂开，里面没有身体，只有一团带着医院消毒水味的黑水。
工装领口连接着一条身份线，向下穿过地板，最终扣在颂猜病床腕带上。替身每一次开口，病床03里的颂猜就会少一段现实记录。
陆见微没有砍向黑水，刀尖追着身份线刺进墙面。
替身猛地抱住他，空白脸贴到眼前。它的五官迅速恢复成颂猜模样，嘴里发出与电话完全一致的喘息。
“救我。”
陆见微闭上眼。
回声追踪里，真正的声音隔着病房门，伴随积水和不稳定心跳。面前这道声音只有电话线路的回放，没有胸腔共鸣。
他反手切断身份线。
替身脸上的五官当场脱落。橙色工装瘪成一团，黑水顺着楼梯倒流回二层。病床03门上的输液管失去力量，净愿符火将它烧成一截灰烬。
陆见微推门进去。
医疗舱已被水淹到床沿。颂猜只穿着医院病号服，右脚扣在担架锁槽里，手腕上的幸存者03正不断收紧。他脸色发青，仍牢牢抓着内线听筒。
“你比电话里看起来健康。”陆见微说。
“电话没有水。”
颂猜松开听筒，先指向床尾机械锁。陆见微以破妄眼确认锁槽只连接临时幸存者位置，没有牵动六条生命线，短刃直接切断锁舌。腕带随之松开，颂猜的真实姓名重新浮在塑料内侧。
安全绳在陆见微腰间绷紧。
两分钟到了。
娜琳启动绞盘，绳索把两人同时往门口拖。颂猜右脚使不上力，陆见微将他固定在自己前方，沿维护索返回海中。旧站入口开始下沉，检修门上沿很快没入黑水。
他们冲出水面时，检查艇就在浮筒旁。娜琳和陆见微合力把颂猜拖上甲板，先检查呼吸，再剪开幸存者03腕带。颂猜咳出几口水，心率虽然快，意识始终清楚。
娜琳问了姓名、工作、昨夜值班位置，又让他报出同事欠款。
“披猜两顿饭，威猜半箱啤酒，阿伦一只电工钳。”
“身份确认。”
颂猜喘着气看她，“这个问题以后能换一个吗？”
“他们还钱以后。”
旧站二层的假工装失去身份线，挂在栏杆上随风摆动。无面倒影沉入海底，靠泊梯也在倒计时归零时收回水中。
检查艇开始返航。
船头刚转过半圈，归零的倒计时又跳成负一。
旧站水下传来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四根锈蚀钢柱同时下沉，整座建筑朝海里倾斜，西侧维护索被带得笔直。检查艇安全绳尚未完全回收，绳尾卡在浮筒底部，船身随即被拖向旧站外墙。
娜琳立刻反转螺旋桨，受损传动轴发出连续撞击。她不能再提高转速，只能让船头勉强顶住下沉拉力。
陆见微俯身查看绞盘。安全绳承载了颂猜和他返回现实的完整轨迹，直接割断，旧站可能顺着绳子把刚救出的人重新算成未离站病人。
他把归潮封签压在绳扣上，路线识别权限沿绳索展开。现实尼龙绳指向检查艇，附着其上的归潮路线则回到病床03。两条线在浮筒下方打了一个结。
“向西三米。”陆见微说。
娜琳顶着旧站拉力缓慢转舵。检查艇挪到现实退潮流上，绳索与异常路线被水流扯向不同方向，水下结点露出一瞬。
黑铁短刃贴着封签落下，只切开附在绳索上的蓝黑水痕。绞盘骤然回弹，安全绳完整收回甲板。旧站失去最后一条现实牵连，轰然沉入雾下。
颂猜盯着陆见微手里的刀，“你们的海上检查一直这么复杂？”
娜琳重新调整航向，“今天的报告会更复杂。”
颂猜却抓住陆见微的袖口，“下面还有人。”
“几个人？”
“我醒来时看见六只转运舱。五只被推走，第一只卡在冷库门后。”
“里面是谁？”
颂猜摇头，“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日本医院的腕带。”
陆见微掌心的归潮封签突然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