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第一页空了。

    不是被撕掉,也不是被墨水盖住,而是那一页本来就没有出现过。

    陆见微把书翻回去,连续翻了三次,第一页始终是空白的。第二页写着一首关于雨水的诗,第三页写着一首关于沙漠的诗,唯独最应该留下作者姓名的地方,干净得像没人碰过。

    管理员山本和也站在柜台后面,工作牌上的名字已经恢复完整。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突然想起了全名,又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里刚才停电了吗?”他问。

    “没有。”白石凛回答。

    “那你们为什么把资料拿出来?”

    “我们还在调查。”

    “调查什么?”

    白石凛看了陆见微一眼。

    陆见微合上诗集。

    “调查一本会自己改行的书。”

    管理员脸上浮出一个勉强的笑。

    “这位先生真会开玩笑。”

    他说完,就低头去整理借阅卡。

    每一张卡上都有姓名。

    可最上面那张借阅卡,写着的却不是山本和也,而是阿卜杜勒·拉赫曼。

    借阅日期仍是三十九年前的六月十七日。

    归还日期一栏被人用红笔划掉,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借书人尚未归还。

    陆见微将借阅卡夹进笔记本。

    系统没有弹出提示。

    这说明它还不算承载物,只是承载物留下的现实证明。

    “至少拿到了一条可验证的信息。”他说。

    “藤井老师借过这本书。”

    “还有一张照片。”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可能忘了。”

    “他不是普通人。”

    “越是研究记忆的人,越知道哪些东西不能随便记住。”

    白石凛收回手里的净愿符。

    “你是在替他解释?”

    “我在替所有可能让我们少走两步的人解释。”

    “那如果他就是归档人呢?”

    “我会把解释换成刀。”

    这句话刚落下,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汽笛。

    图书馆原本被黑布遮住的窗户重新恢复透明。街道、公交站和对面药店同时出现,仿佛刚才那段封闭只存在了几秒。

    墙上的时钟从九点十七分跳到九点十八分。

    所有学生继续低头看书。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站起来过。

    白石凛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电话。

    来电人:藤井直人。

    她接通以后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凛,你还在御影町?”

    “老师,你为什么借过阿卜杜勒的诗集?”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合上的声音。

    “你见到它了?”

    “见到了。”

    “它现在还在你手上?”

    “在。”

    “那就不要再翻第一页。”

    “你知道那是现实承载物?”

    “我知道它是记录的一部分。”

    “这不是回答。”

    “对你来说已经是了。”

    白石凛握紧手机。

    陆见微从她的表情里看出,这位导师并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说话。

    “老师,”白石凛说,“你三十九年前是不是去过无面神社?”

    电话里没有声音。

    沉默长到足以让陆见微听见自己的呼吸。

    “没有。”藤井直人说。

    “那照片里为什么有你?”

    “照片不会证明我去过那里。”

    “那它证明了什么?”

    “证明我曾经在图书馆借过一本不该借的书。”

    “你把什么还回去了?”

    “我没有还。”

    藤井直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有人替我还的。”

    陆见微看向诗集封面。

    封面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枚湿漉漉的贝壳印记。

    印记只出现了一瞬,便沿着书脊滑下去。

    系统地图上,靠近海岸线的灰点亮起。

    【发现同源记录。】

    【现实承载物:贝壳护符。】

    【持有人:玛丽亚·桑托斯。】

    【状态:未确认。】

    白石凛也看到了提示。

    “玛丽亚是第几个?”

    “失踪名单上的第五个。”

    “她来自哪里?”

    “西班牙。”

    “她为什么会在日本?”

    “记录里说她参加了沿海民俗调查。”

    陆见微翻开白色骨片映出的地图。

    海岸线上的灰点已经从公路上移到了一个小型水族馆。

    那座水族馆早在十年前就停业,门口的广告牌却还写着“今日开放”。

    电话那头,藤井直人突然问:“你们要去海边?”

    白石凛看了陆见微一眼,回答:“是。”

    “别坐十三号车。”

    “为什么?”

    “那辆车没有十三号座位。”

    “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玛丽亚不是被海带走的。”

    藤井直人停顿了一下。

    “她是被一枚贝壳留下来的。”

    电话挂断。

    图书馆出口的电子屏忽然亮起。

    下一班前往海滨公路的公交车,车牌末尾是十三。

    陆见微把诗集交给白石凛。

    “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它已经认过我了。”

    “所以?”

    “如果我们两个都去,万一它需要一位见证人和一位被借名者,图书馆就会少两个人。”

    白石凛没有接书。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我以为你会说,这是研究经费的事。”

    “研究经费只报销两个人的交通。”

    “你导师知道你这么会省钱吗?”

    “他知道我从不相信免费交通。”

    白石凛把诗集塞进陆见微怀里,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吧。”

    两人离开图书馆时,管理员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等一下。”

    陆见微回头。

    山本和也指着他手里的诗集。

    “那本书有借阅期限。”

    “多久?”

    管理员低头看着借阅卡。

    “三十九年。”

    “已经超期了。”

    “所以要归还。”

    “还给谁?”

    管理员抬起脸。

    他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借走太久的疲惫。

    “还给下一个读者。”

    图书馆外的风吹进大厅。

    诗集的封面轻轻翻动,露出一角贝壳图案。

    下一班公交车即将发车。

    站牌上的十三号车,在没有司机的情况下,打开了车门。

    陆见微没有马上上车。

    他走到站牌前,抬手敲了敲那块生锈的金属牌。

    “你说自己是站牌。”

    小女孩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有人等车。”

    “等车的人是谁?”

    “第十三位旅客。”

    “他已经在水族馆?”

    “不。”小女孩看向公交车,“他一直在车上。”

    车厢里没有司机,座位也全是空的。

    陆见微抬头,破妄眼穿过车窗。

    车厢座位上确实没有人,但每个座位都有一个很浅的湿印。湿印的形状像一个坐着的人,最后一排的湿印则比其他位置深一倍。

    白石凛从包里拿出一张旧报纸。

    报纸是藤井皮箱里的资料,记录着海镜馆关闭前最后一次事故。

    “三十九年前六月十七日,沿海公路发生小型山体滑坡,十三名乘客被迫在海镜馆附近下车。”

    她翻到下一页。

    “官方记录是十二人安全离开,一人失踪。”

    “玛丽亚?”

    “名单里没有她。”

    “那第十三位是谁?”

    小女孩低声说:“不是谁。”

    “不是人?”

    “是一个位置。”

    陆见微看向最后一排。

    车厢里最深的湿印旁边,座椅靠背上刻着一行字。

    【请为缺席者保留座位。】

    字迹和诗集里“下一位读者”的笔画相同。

    白石凛将报纸收好。

    “如果玛丽亚不是第十三位,那她为什么会留下贝壳护符?”

    “因为她坐过这个位置。”小女孩说。

    “她最后去哪了?”

    小女孩指向远处海镜馆的方向。

    “她把位置让给了别人。”

    陆见微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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