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归远把缰绳一拽,马头调转,望向草原东边那片更远的天际线。

    暮色在那里压得最重,天和地都快分不清了。

    安无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把长戟往肩上一搁,语气笃定得很。

    “放心,谢珣跑不了。我家世子正追着他。”

    种归远偏过头来,眉梢微微一挑。

    “就是那位...从前被传得满城风雨的世子萧承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我在北境的时候,茶馆里说书的提起你家世子,可没什么好话。

    什么荒淫无度、纨绔成性、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话比比皆是。”

    安无恙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了一声。

    “那是从前的事了。我家世子如今可不一样了。”

    他把长戟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嗓门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见过哪个纨绔子弟带兵打仗的?

    我家世子带天策铁骑在渡苇精舍山门前跟商家那帮人硬碰硬打了一场,亲自斩了商少钦。

    你见过哪个纨绔子弟治理朝政的?

    这半年他在王庭批奏章、调粮草、理刑狱、整顿吏治,户部那帮老狐狸被他拿捏得服服帖帖。

    北境雪灾调粮、吏部卖官案、边军粮饷章程重订,桩桩件件都办得滴水不漏。

    陛下亲口说,将来大朔交到他手里,放心。”

    种归远听得很认真,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他把环首刀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疑惑。

    “一个人如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巨大的变化?

    我祖父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人若是纨绔了十几年,哪能说变就变?

    这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安无恙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的笑意更盛几分。

    “因为我家世子结交了一个人。

    我家世子从前在王府里醉生梦死的时候,谁劝都没用。

    可自从遇见那人,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似的,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种归远盯着他看了两息,问道。

    “谁?”

    “陈最。”安无恙道。

    种归远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紧。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缓缓松开。

    “那位年轻的枪道宗师?”

    安无恙点了点头。

    “没错。”

    忽然,两人都不再说话。

    暮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把枯草吹得伏倒在地,又扬起来,沙沙地响。

    远处的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残霞,把两人和马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种归远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分不清天地的暮色里,忽然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我们还真是生不逢时啊。”

    安无恙闻言,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杆长戟,戟尖上的血壳子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红。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把长戟往马背上一挂,语气里有种很少见的诚恳。

    “是啊。包括你我二人,放到其他时代,哪个不是少年成名,占尽风流之人?

    我安无恙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统领天策铁骑,在大朔年轻一辈里也算叫得响的人物。

    你种归远在北境前锋营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二十出头就独领一营,种老将军的孙子,谁敢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惜啊,在此人面前,我们这些年轻一辈的人倒是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种归远把环首刀插回鞘里,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着。

    他想起在镇朔关的时候,祖父种世衡有一天批完军报,忽然问他。

    “归远,你觉得自己在同辈里如何?”

    他当时答得很痛快。

    “不输任何人。”

    祖父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句。

    “那若是跟陈最比呢?”

    他当时愣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此刻站在这片草原上,听安无恙提起这个名字,他心里那股滋味又翻上来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是佩服,是不甘,还是两者兼有。

    他只知道,跟那人活在同一个时代,既是一件幸事,也是一件不幸的事。

    两人就这么在暮色里并排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风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把远处两支骑兵的旌旗吹得猎猎翻卷。

    最后还是安无恙先开了口,嗓门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行了,不跟你闲扯了。我得回去交令了。”

    “后会有期。”

    种归远把马一夹,也调转了马头,回头拱了拱手。

    说罢带着前锋营往南去了。

    安无恙也带着天策铁骑往西走。

    两支骑兵在暮色里分道扬镳,一东一西。

    马蹄踏过草地,扬起两股黄尘,渐渐散在风里。

    ……

    大朔草原中部,另一处战场。

    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正在熄灭,暮色像一块浸了血的旧布,沉沉地压下来。

    谢珣的五千谢家军被围在一处矮丘下。

    阵型已经被撕开了三道口子。

    萧承衍的兵从三个方向往中间压,白甲白袍的天策铁骑在暮色里像一排排银亮的刀片子,一层一层地往里削。

    萧承衍冲在最前面。

    他今日没穿那件月白长袍,换了一身银甲,甲面上溅满了血点子。

    可他那张脸还是干干净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前在王府里晒太阳时的散漫。

    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冷而沉,像是一柄磨了许久的剑终于出了鞘。

    此刻,他手里那柄长剑,剑身清寒。

    剑尖上凝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那是从顾以游的剑道里悟出来的东西。

    他冲进谢家军阵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得住。

    谢家军的兵卒大多是谢家这些年养的私兵,平日里操练得也勤,可到底没见过这等剑法。

    萧承衍的剑不快,甚至有些慢。

    可每一剑递出去,都恰好落在对手刀势将出未出的那一瞬。

    剑尖一点,对手的刀就偏了。

    再一点,手腕就麻了。

    第三剑跟上来时,人便已经倒下去了。

    他在阵中穿行,像一柄薄而利的刀片切进了豆腐里,切得又顺又净。

    谢珣在阵中另一头,也在杀人。

    他那一身观山境的修为也不是白来的。

    他的刀法刚猛无双,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风声。

    天策铁骑的兵卒被他砍翻了一排又一排。

    他脸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人还是凶得像一头被围在角落里的老狼。

    两军搅在一处,喊杀声,刀枪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团。

    矮丘下的草被血浇透了,踩上去又软又滑。

    时不时有人一脚踩空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自己人踩了过去。

    谢家军的阵型越缩越紧,萧承衍的兵从三面往里压,留出的那一面是矮丘的陡坡,坡上全是碎石子,马跑不上去,人也跑不上去。

    那是条死路。

    忽然。

    萧承衍和谢珣在阵中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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