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盯着萧芷看了一会儿，水袖微敛，款款在琴前坐定。
尽管她的性情并没有多温婉，但毕竟是书香门第，举手投足间都是礼数，就如一朵散发着清香的莲花，静静的绽放着。
周遭那些贵女们，无论平日与她交好的，亦或是暗中较劲不合的，此刻视线当中，隐隐都能看见几分赞赏，或者说……乐见其成？
这是当然的。
闺阁女子，平日里又接触不到外人，除了父母亲朋，身边也就是年龄相近的好友……那姑娘们凑在一起，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或是春日赴郊野踏青，临水看柳；或是围在亭中斗草，拈着各色花草比对名目，输赢之间笑闹阵阵。
闲坐庭院之时，便弈棋投壶，临帖练字，比一比谁的簪花小楷更为娟秀。
也有摆弄女红的，围坐一处，绣帕、绣扇、绣荷包，互相点评针脚纹样，交换花样稿本。
更多还是闲谈闺中琐事……
议论的大抵都是近来坊间新出的话本杂曲，哪家绸缎庄新到的绫罗料子，何种脂粉香膏色泽最为匀净，谁家新制的首饰精巧别致。
其中绕不开的，还有各家的婚嫁消息。
哪家公子风姿俊朗，哪户门第显赫无双，谁家姑娘定了良人，近日被锁在府上学规矩……又是哪一桩婚事门第不甚匹配，皆会在低声笑语中传扬开来。
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为的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更端庄、更体面，暗地里也有比较的心思，可撕来扯去，就算争了个高下输赢，难道还能在京城里搏个惊世名声？
不可能的。
这只不过是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罢了。
京城里真正认可的，或者说有名气的，只有三个人。
谢婉儿……
萧芷……
岳缨……
谢婉儿自不用多说，大家都服气，长得漂亮，有才学，祖父还是谢相，尽管性格不太招人喜欢，总觉得她很「装」，但男人都喜欢这一款，父辈们也交口称赞。
她们若是驳斥，那就成了善妒之人。
可萧芷和岳缨就不同了。
一个是入了教坊司的，一个整日抛头露面，偏偏靠一张脸压过她们所有人。
那长相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勤学苦练这么多年，还不如她们的一张脸，换成是谁心里会服气？！
但沈瑜似乎没想那么多，坐定之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秦忌的方向瞥了一眼，瞧着很害羞的模样，只匆匆一瞥就离开。
然而好事者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顿时在旁打趣。
“世子别的不说，皮相倒是比燕王好看许多……”
某「不配拥有出场描写」的徐棠冷哼了一声，言语、神情中满满都是幸灾乐祸的味道：“我瞧这小妮子如今也是春情泛滥，世子英雄救美捡个媳妇，日后未必不是如燕王与燕王妃一般的美谈～～”
“谁说不是呢？”
秦忌幽幽一叹：“这事得怪我爹，长得不咋样，品味倒是不错……而且有自知之明！你看我娘，长得漂亮不说，身段还比一般的女子高挑，瞧着就很有女侠的范儿！这要是随便找一个，然后我的长相随了我爹，又黑又糙，身段再随了我娘，矮矮的，那岂不是天塌了？”
“？？？”
“但为尊者讳，还是只能感恩感念。”
“……呵！”
这般似有若无的轻笑声？
秦忌斜眼瞥了徐棠一眼，却见徐棠抿嘴轻笑。
瞧着温温柔柔的，就是体感温度有点低～～
某一瞬间，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映在她白玉无瑕的肌肤上……
咳！
差了辈分，淡定淡定。
秦忌在心底将「色胚」小人踩死，而后收敛心神，保持古井无波的心境，看向琴后坐着的沈瑜。
忽然有人说道：“嘘！要开始了！”
台上，沈瑜净手、拭干，玉指落在琴弦之上，拨动了第一根弦。
徐棠闭了闭眼，说道：“是《梅花三弄》。”
秦忌一愣，挑了挑眉：“……姑姑也懂琴？”
“但凡是大家闺秀，谁不懂？”
秦忌摸摸鼻子，尴尬道：“我娘就不懂。”
“你娘从来也不是……”
“欸！这话就错了！我娘虽是女子，但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大」侠，当年也是杀了不少北桓的蛮子，「家」仇国恨一肩挑，而且在江湖上，好友很多，也称得上一声「闺」中密友……再者，她经常在我爹身上练拳，如何不算「秀」功夫呢？”
“……”
徐棠颔首，微笑附和：“那我希望你们燕王府，代代王妃都是这样的大家闺秀。”
“……姑姑你这话就有点太恶毒了。”
“我也不懂。”岳缨小声嘀咕。
徐棠瞪她一眼，没好气道：“有你什么事？！”
“……”
岳缨不敢吭声了。
徐国公在武将中的地位太高，她也是从小到大听着徐国公的故事长大的，自然也就对徐家姑姑多出三分敬畏。
秦忌笑了笑，转头看一眼阿芷，询问道：“姑姑说的是吗？”
“……”
萧芷点点头。
秦忌毫不掩饰自己的谄媚：“厉害啊……我从前只知道姑姑才学出众，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手琴艺！”
徐棠一声不吭，全当没听见他的溜须拍马。
秦忌也收敛了笑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难就为难在这里。
从「理中客」的角度来说，爹娘是自由恋爱，应当鼓励。
父王没有在成亲之后厌弃徐家姑姑，就已经算是君子了……否则娶回家冷落十几年，谁又能帮她出气呢？
但是父王没脑子，这种事情怎么能由他来提呢？
应当私底下去找徐国公，让徐国公拒绝，说些瞧不上燕王之类的话……反正爹的脸皮厚，也不在乎这些。
至于高祖……
嗯，高祖那边确实有点麻烦。
纵使理亏，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燕王被嫌弃，否则传出去天家颜面往哪搁？
莫说爹的长相寒碜。就是缺胳膊断腿，赐婚之后，臣子也只能谢恩。
再者，徐国公是臣子典范，也不可能同意，到时候肯定还是得委屈徐家姑姑，说些小女顽劣，配不上燕王之类的话。
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现在要说一点愧疚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
但有愧疚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是承认他们做错了……那他的存在算什么？
欸～为难啊为难～～
想父债子偿都不知道怎么办，总不能参考同名小说的处理办法。
见秦忌眼神飘忽，徐棠冷冷开口断了他的思绪：“你还是担心担心萧家丫头能不能赢吧！众目睽睽下若是输了……岂不难堪？”
秦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姑姑若是不拱火，岂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是问她想做什么而已，难道我不问，她就不做了？世子不检点自己招惹的桃花，反倒埋怨旁人……这脸皮倒真是传承自燕王！！”
“姑姑是长辈，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秦忌耸耸肩，转头看向萧芷，问道：“这曲子很难吗？”
“……”
萧芷点点头，耐心解释。
同为十大名曲，难度也是高低不同。
像是《广陵散》，篇幅极长，节奏跌宕，力量与气势极难拿捏，非深厚功底不能弹好。
《潇湘水云》，大量吟猱绰注，走手音连绵，虚实转换极考验功力，弹对音容易，弹出苍茫意境极难。
这两首和《流水》、《胡笳十八拍》的难度是断档的。
当今女子琴艺启蒙，大多都是六七岁。
这个年纪手部力量不足，不碰复杂指法，只学辨识琴弦、听音律、背琴歌，做乐感启蒙。
等到十岁左右，身体稍稍长成，指力够用，这才开始练勾、挑、抹、剔等基础指法。
等到及笄之时，若能弹弹《阳关三叠》和《阳春白雪》这种简单曲目，就算得上有才了。
倘若有天赋，再搭配勤学苦练，也可以弹一弹《平沙落雁》和《渔歌唱晚》，那就是才女中的翘楚。
只有真正的天资卓越者，才可以驾驭《梅花三弄》这类中型曲目。
真有学不会的，也没关系……毕竟女子学琴，重修身养性、娴静气质，并不是要练成演奏名家，懂得相夫教子、操持中馈才是正事。
萧芷也没想到，沈瑜会在众目睽睽下选择这么一首。
抛开技法不谈，曲风也是峭拔。
不是说女子便弹不得这种曲子，而是因为琴声通心境。
闺阁女子的心境，如何能这般大气疏荡？
……但她弹得还不错。
尽管她的性情并没有多温婉，但毕竟是书香门第，举手投足间都是礼数，就如一朵散发着清香的莲花，静静的绽放着。
周遭那些贵女们，无论平日与她交好的，亦或是暗中较劲不合的，此刻视线当中，隐隐都能看见几分赞赏，或者说……乐见其成？
这是当然的。
闺阁女子，平日里又接触不到外人，除了父母亲朋，身边也就是年龄相近的好友……那姑娘们凑在一起，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或是春日赴郊野踏青，临水看柳；或是围在亭中斗草，拈着各色花草比对名目，输赢之间笑闹阵阵。
闲坐庭院之时，便弈棋投壶，临帖练字，比一比谁的簪花小楷更为娟秀。
也有摆弄女红的，围坐一处，绣帕、绣扇、绣荷包，互相点评针脚纹样，交换花样稿本。
更多还是闲谈闺中琐事……
议论的大抵都是近来坊间新出的话本杂曲，哪家绸缎庄新到的绫罗料子，何种脂粉香膏色泽最为匀净，谁家新制的首饰精巧别致。
其中绕不开的，还有各家的婚嫁消息。
哪家公子风姿俊朗，哪户门第显赫无双，谁家姑娘定了良人，近日被锁在府上学规矩……又是哪一桩婚事门第不甚匹配，皆会在低声笑语中传扬开来。
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为的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更端庄、更体面，暗地里也有比较的心思，可撕来扯去，就算争了个高下输赢，难道还能在京城里搏个惊世名声？
不可能的。
这只不过是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罢了。
京城里真正认可的，或者说有名气的，只有三个人。
谢婉儿……
萧芷……
岳缨……
谢婉儿自不用多说，大家都服气，长得漂亮，有才学，祖父还是谢相，尽管性格不太招人喜欢，总觉得她很「装」，但男人都喜欢这一款，父辈们也交口称赞。
她们若是驳斥，那就成了善妒之人。
可萧芷和岳缨就不同了。
一个是入了教坊司的，一个整日抛头露面，偏偏靠一张脸压过她们所有人。
那长相又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勤学苦练这么多年，还不如她们的一张脸，换成是谁心里会服气？！
但沈瑜似乎没想那么多，坐定之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秦忌的方向瞥了一眼，瞧着很害羞的模样，只匆匆一瞥就离开。
然而好事者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顿时在旁打趣。
“世子别的不说，皮相倒是比燕王好看许多……”
某「不配拥有出场描写」的徐棠冷哼了一声，言语、神情中满满都是幸灾乐祸的味道：“我瞧这小妮子如今也是春情泛滥，世子英雄救美捡个媳妇，日后未必不是如燕王与燕王妃一般的美谈～～”
“谁说不是呢？”
秦忌幽幽一叹：“这事得怪我爹，长得不咋样，品味倒是不错……而且有自知之明！你看我娘，长得漂亮不说，身段还比一般的女子高挑，瞧着就很有女侠的范儿！这要是随便找一个，然后我的长相随了我爹，又黑又糙，身段再随了我娘，矮矮的，那岂不是天塌了？”
“？？？”
“但为尊者讳，还是只能感恩感念。”
“……呵！”
这般似有若无的轻笑声？
秦忌斜眼瞥了徐棠一眼，却见徐棠抿嘴轻笑。
瞧着温温柔柔的，就是体感温度有点低～～
某一瞬间，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映在她白玉无瑕的肌肤上……
咳！
差了辈分，淡定淡定。
秦忌在心底将「色胚」小人踩死，而后收敛心神，保持古井无波的心境，看向琴后坐着的沈瑜。
忽然有人说道：“嘘！要开始了！”
台上，沈瑜净手、拭干，玉指落在琴弦之上，拨动了第一根弦。
徐棠闭了闭眼，说道：“是《梅花三弄》。”
秦忌一愣，挑了挑眉：“……姑姑也懂琴？”
“但凡是大家闺秀，谁不懂？”
秦忌摸摸鼻子，尴尬道：“我娘就不懂。”
“你娘从来也不是……”
“欸！这话就错了！我娘虽是女子，但也是江湖中响当当的「大」侠，当年也是杀了不少北桓的蛮子，「家」仇国恨一肩挑，而且在江湖上，好友很多，也称得上一声「闺」中密友……再者，她经常在我爹身上练拳，如何不算「秀」功夫呢？”
“……”
徐棠颔首，微笑附和：“那我希望你们燕王府，代代王妃都是这样的大家闺秀。”
“……姑姑你这话就有点太恶毒了。”
“我也不懂。”岳缨小声嘀咕。
徐棠瞪她一眼，没好气道：“有你什么事？！”
“……”
岳缨不敢吭声了。
徐国公在武将中的地位太高，她也是从小到大听着徐国公的故事长大的，自然也就对徐家姑姑多出三分敬畏。
秦忌笑了笑，转头看一眼阿芷，询问道：“姑姑说的是吗？”
“……”
萧芷点点头。
秦忌毫不掩饰自己的谄媚：“厉害啊……我从前只知道姑姑才学出众，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手琴艺！”
徐棠一声不吭，全当没听见他的溜须拍马。
秦忌也收敛了笑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难就为难在这里。
从「理中客」的角度来说，爹娘是自由恋爱，应当鼓励。
父王没有在成亲之后厌弃徐家姑姑，就已经算是君子了……否则娶回家冷落十几年，谁又能帮她出气呢？
但是父王没脑子，这种事情怎么能由他来提呢？
应当私底下去找徐国公，让徐国公拒绝，说些瞧不上燕王之类的话……反正爹的脸皮厚，也不在乎这些。
至于高祖……
嗯，高祖那边确实有点麻烦。
纵使理亏，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燕王被嫌弃，否则传出去天家颜面往哪搁？
莫说爹的长相寒碜。就是缺胳膊断腿，赐婚之后，臣子也只能谢恩。
再者，徐国公是臣子典范，也不可能同意，到时候肯定还是得委屈徐家姑姑，说些小女顽劣，配不上燕王之类的话。
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现在要说一点愧疚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
但有愧疚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是承认他们做错了……那他的存在算什么？
欸～为难啊为难～～
想父债子偿都不知道怎么办，总不能参考同名小说的处理办法。
见秦忌眼神飘忽，徐棠冷冷开口断了他的思绪：“你还是担心担心萧家丫头能不能赢吧！众目睽睽下若是输了……岂不难堪？”
秦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姑姑若是不拱火，岂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是问她想做什么而已，难道我不问，她就不做了？世子不检点自己招惹的桃花，反倒埋怨旁人……这脸皮倒真是传承自燕王！！”
“姑姑是长辈，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秦忌耸耸肩，转头看向萧芷，问道：“这曲子很难吗？”
“……”
萧芷点点头，耐心解释。
同为十大名曲，难度也是高低不同。
像是《广陵散》，篇幅极长，节奏跌宕，力量与气势极难拿捏，非深厚功底不能弹好。
《潇湘水云》，大量吟猱绰注，走手音连绵，虚实转换极考验功力，弹对音容易，弹出苍茫意境极难。
这两首和《流水》、《胡笳十八拍》的难度是断档的。
当今女子琴艺启蒙，大多都是六七岁。
这个年纪手部力量不足，不碰复杂指法，只学辨识琴弦、听音律、背琴歌，做乐感启蒙。
等到十岁左右，身体稍稍长成，指力够用，这才开始练勾、挑、抹、剔等基础指法。
等到及笄之时，若能弹弹《阳关三叠》和《阳春白雪》这种简单曲目，就算得上有才了。
倘若有天赋，再搭配勤学苦练，也可以弹一弹《平沙落雁》和《渔歌唱晚》，那就是才女中的翘楚。
只有真正的天资卓越者，才可以驾驭《梅花三弄》这类中型曲目。
真有学不会的，也没关系……毕竟女子学琴，重修身养性、娴静气质，并不是要练成演奏名家，懂得相夫教子、操持中馈才是正事。
萧芷也没想到，沈瑜会在众目睽睽下选择这么一首。
抛开技法不谈，曲风也是峭拔。
不是说女子便弹不得这种曲子，而是因为琴声通心境。
闺阁女子的心境，如何能这般大气疏荡？
……但她弹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