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

    萧芷端坐在妆台前,试图为自己添上些许生气。

    岳缨则大咧咧地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果盘里的橘子、香蕉,将它们滚来滚去:“……我就几天没来看你而已,没想到就大病一场,姬青知道吗?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今日过来,还不知道你病得这样重。”

    萧芷手中螺子黛微微一顿,在眉梢留下一道略深的痕迹。

    她并未立刻擦拭,只是从镜中回望岳缨,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浅笑,解释道:“只是不慎染了风寒,已经无碍了。何必惊动你?”

    岳缨坐直身子,目光在萧芷难掩倦色的脸上扫过,叹息道:“那你倒是别化妆啊,自己也知道萧伯父看见这副病殃殃的模样会担心是吧?”

    “……”

    萧芷垂下眼眸,没有否认。

    岳缨见她如此,也不再穷追猛打,目光转而打量起这间布置雅致的厢房,尤其是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啧啧两声。

    “不过话说回来,长公主府上倒是真阔气。我每次来,这炭盆都是满满的……若是寻常木炭也就罢了,偏偏是银骨炭。我只在随我娘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在她殿里见过。寻常公侯之家,怕是都舍不得这么可劲儿地烧。”

    “……长公主与世子可怜我体弱,都待我极好。”

    岳缨深深叹口气,心怀愧疚:“之前姬青让你搬过来的时候,我还挺不放心的,毕竟就你这模样,真要对你做点什么,怕不是比沈攸那时候还难对付,没想到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攸欺负萧芷,岳缨仗着自己家里有丹书铁券还敢出手。

    但是换成燕王世子,她想报仇就真的只能先和家里断亲了,还打不过。

    良久……

    良久……

    萧芷对镜自照,总算觉得脸上有了几分鲜活气色,刚要起身招呼岳缨出门,一转头,却不由失笑。

    只见岳缨不知何时,竟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半根香蕉。

    萧芷看得好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那半根香蕉往她嘴里塞。

    香蕉柔软,自是顶不开她紧闭的牙关。

    萧芷本也只是玩笑,正欲收回手,唤她起来。

    谁知,睡梦中的岳缨似乎感觉到了唇边的食物,鼻子动了动,竟迷迷糊糊地自己张开了嘴,含住了那半根香蕉,还下意识地咬了两口,咀嚼了几下后,才猛地惊醒过来。

    发现自己睡着了,还被萧芷塞香蕉到自己嘴里,红着脸把香蕉接过来吃掉。

    “……你怎么不喊我?”

    岳缨咽下香蕉,有些气恼地瞪了萧芷一眼,只是脸上红晕未退,这瞪视也显得没什么威力。

    “看你睡得太香了……怎么?昨晚没睡好么?”

    岳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眼睑,说道:“没。就是心里烦闷,没睡踏实。”

    “可是又接了棘手的案子?”

    “不是案子。”

    岳缨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是跟我爹吵了一架。”

    萧芷愣了愣,有些意外:“伯父向来最是疼你,凡事都依着你的性子,这也能吵起来?”

    在她印象里,岳伯父虽是行伍出身,脾气刚直,但对这唯一的女儿,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说是百依百顺、千娇万宠也不为过。

    反倒是她的父亲,虽然看着文质彬彬,是个儒雅文人,但平常对她的管教,说话办事,总是一板一眼,规矩极严。

    谈不上什么好坏,就是觉得有趣,两人像是反过来似的。

    岳缨闻言,脸上烦躁更甚,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是啊!我也纳闷呢!这回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药,铁了心非要我嫁给那个燕王世子!哪有这么做爹的?上赶着把女儿往外推,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萧芷柔声宽慰道:“伯父也是为你好,你嫁过去可就是世子妃了,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而且你不是从小就憧憬燕王妃吗?”

    “我现在也还是很憧憬啊!”

    岳缨毫不犹豫:“当江湖儿女多自由啊,不用嫁人,还可以认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儿,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她的那些侠义故事,我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现在还倒背如流呢~~”

    当然,就是版本有些多。

    偶尔听见些不那么光明磊落的,她只当是有人造谣。

    例如:燕王妃曾经探查到有土匪残害百姓,隐忍多日,孤身潜入,一把火烧掉匪巢,为民除害,杀伐果断心怀百姓。

    这等济世扶危的仁义之举,居然被人诋毁成,她只是路过山寨,想进去偷点酒喝,不小心打翻了油灯,阴差阳错灭了一窝子土匪。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还有那恶霸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无人敢惹。

    燕王妃路见不平,专程守株待兔,凭一身武功将其制服,为全城除去一害。

    此等侠义精神,居然被人说成是燕王妃初出江湖,迷路了,站在路口发呆。

    恶霸观其美色,上前勾搭,结果没想到是个硬茬子,顺手就被收拾了,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将为公曲解为因私,其心可诛!

    包括那城郊黑庙假借神名敛财害人,蛊惑百姓倾家荡产。

    传言最为夸张,因为涉及到了道尊。

    原本应该是那时还年轻的道尊与燕王妃,洞察其中猫腻,心怀苍生,不忍众人被骗,于是毅然闯庙,打碎神像、拆毁淫祠,点破虚妄,救一方百姓于愚昧之中。

    居然有传言说,她们也是装神弄鬼骗富户的,玩的是一手点银成金的把戏。

    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对方抢了自己的生意。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我也想闯荡江湖,说不准也能劫富济贫呢~~”

    萧芷掩唇笑道:“连我都知道,一个女子出门在外,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是肥羊吗?伯父怎么可能放心?”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岳缨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方才的豪情壮志泄了大半,声音也低了下来:“我的武艺去军中效力还成,真要去闯荡江湖……怕是有些不够看的。”

    军队里多是普通人,讲究战阵配合,出手动辄成千上万。

    她自小习武,身手在女子中已算佼佼者,若投军,混在普通军士中也还算出众。

    更何况她熟读兵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领兵一方,做个女将军。

    但江湖多是单打独斗,阴谋暗算也不少,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萧芷笑问:“那你怎么还发牢骚?”

    “……也就在你面前抱怨两句而已~~我在我爹面前已经很客气了,你是没瞧见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明明自己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见过那世子,但瞧那架势,他若是个女的,说不定自己就嫁了。我若是态度再强硬些,真怕他被我气背过气。”

    “……你就是想太多了,女子总要嫁人的,燕王妃不是也嫁给燕王了?”

    “你从小被萧伯父逼着看《女诫》、《女训》,已经是贤妻良母的模样了,我不跟你辩这个,但嫁人和嫁人怎么能一样?”岳缨反驳:“那也是和燕王日久生情,你情我愿,哪像现在这样,我连世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

    “说真的!你让我嫁他不如让我嫁姬青,那人说话虽然讨厌,但长得也很好看啊,而且当初还愿意陪我去救你,人品也是一等一的!我自己事后都觉得强人所难~~”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