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尚未踏入前厅,知夏的欢呼声就脆生生地撞进耳朵里。

    他脚步微顿,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毕竟知夏平日里,性子最是温顺怯弱,只要一出门,倘若自己不在身边,胆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怎的昨日刚入京城,今日便如此「嚣张」起来?

    等他又走近两步,转过回廊,就看见知夏与楚瑶面对面盘腿坐在软榻上,正对着一副棋盘杀得难解难分。

    知夏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是欢呼雀跃地挥舞着拳头。

    而楚瑶此刻竟微微拧着眉,咬着指尖,盯着棋盘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稚气。

    “……你家殿下回来了!”

    楚瑶眼尖,余光瞧见了一抹玄色衣角,努嘴示意知夏身后。

    “殿下又想骗我转身,然后偷偷换棋!知夏才不会再上当了呢!” 小丫鬟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楚瑶。

    “真的呀!不信你回头看。”楚瑶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哄她:“他还买了糖葫芦,你妹妹手里都攥着一根了。”

    “……”

    知夏闻言,捂着眼睛的手指微微松动,显然有些被说动了,想回头确认,但又怕是楚瑶的诡计,一时犹豫不决。

    秦忌失笑,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绕到知夏身后。

    在楚瑶戏谑的目光中,猛地伸出手,捂住了小丫鬟的眼睛。

    “呀——!”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小丫鬟毫无防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但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包围了她,根本无需回头,家里会和她玩这种「幼稚」把戏的,除了殿下还有谁?

    “殿下!!”

    知夏惊喜地叫出声,小手立刻抓住秦忌蒙在她眼上的大手,却不是拉开,而是依赖地握住,声音里满是雀跃:“您怎么从后头绕进来啦?吓死奴婢了!”

    “就是想吓唬你啊!”

    秦忌笑着松开手,顺势将一串糖葫芦递到她眼前:“喏,这串是你的。”

    “……谢谢殿下!”

    知夏开心地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甜脆的糖衣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幸福地眯起了眼。

    与此同时,秦忌不经意地瞥见棋盘对面——楚瑶趁着他和知夏说话,将棋盘上两枚关键的棋子调换了位置。

    偏偏脸上还一副「我什么也没做」的坦然。

    和小孩子下五子棋还作弊。

    太屑了吧?!

    感受到秦忌鄙夷的眼神,楚瑶毫无愧色,转移话题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忌将剩下的最后一串糖葫芦递给楚瑶,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圣人手段,玄妙通神,哪里需要凡俗大夫那般冗长?点化之间,沉疴可愈。”

    楚瑶接过糖葫芦,却没急着吃,美眸仔细打量着秦忌的脸色,追问道:“那是已经痊愈了?”

    她还记得昨日秦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与苍白。

    但此刻细看,虽然舟车劳顿的疲惫犹在,但那股萦绕不去的病气与隐痛之色,确然消散了大半,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有神。

    秦忌颔首,语气轻松:“八九不离十吧。剩下的只需将养些时日,便可无碍。”

    楚瑶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你晚点要进宫吗?我陪你一起?”

    “……再过几日吧。” 秦忌摆摆手,拿起矮几上的温茶。

    “欸!那是我的!”楚瑶护食似的按住杯沿。

    “你再倒一杯就是了,我晚上出门有点事要做~~”

    “???”

    楚瑶立刻警觉,压低声音问道:“去哪?”

    秦忌侧头,看着楚瑶近在咫尺的明媚脸庞,忽然起了捉弄之心,也学着她压低声音,慢悠悠地道:“秘——密——不告诉你。”

    “你!”

    楚瑶被他这故作神秘的模样噎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又拿他没办法,只得悻悻地坐回去,拿起糖葫芦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

    秦忌无奈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许久不进京了,让他们重新认识我一下,省得总有不长眼的。”

    “……”

    “就拿那个徐允来说,当初我们俩揍得起步都是皇子,哪有他的戏份?但他昨天居然敢抢在我前面进城?我要是不给点反应,岂不是显得我很好欺负?”

    “……也有道理。”楚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看着办就行,反正天塌下来有我呢,大不了我就去皇兄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

    “善!不枉费我请你吃糖葫芦。”

    秦忌笑着低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那被楚瑶偷偷换过、已然变了局势的棋子,问道:“战况如何?今天赢了几局?”

    一提这个,楚瑶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追问秦忌晚上的去处了,指着知夏,忿忿不平地向秦忌「告状」:“你这小丫鬟不老实,明明说自己不会下,但为什么我赢不了?”

    “嘿嘿!”

    知夏知道楚瑶这句话里没有恶意。

    自己咬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还要凑过去给秦忌也吃一口。

    冬天的糖葫芦糖稀没那么容易融化,口感上升了一个层次。

    秦忌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就不能是你太弱吗?”

    “岂有此理!”

    楚瑶被他这话气得一拍矮几,震得棋子都跳了跳:“那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游戏了,你小时候不是最会捣鼓这些吗?这些年你不在,我都找不到人陪我玩,技法都生疏了,你等我缓一缓,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稍等,我还真有。”

    秦忌说着,起身离开。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以湘妃竹细篾精心编织成的方盒。

    盒子不过巴掌大小,透着雅致的匠气。

    “这是什么?”

    “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我管它叫「扑克牌」。”

    秦忌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长方形的「牌」。

    这些牌并非纸质,而是以柔韧挺括的上好浅金云纹笺裁切而成,大小、薄厚完全一致,边缘打磨得光滑不割手。

    牌面之上,是以极细的鼠须笔,精心绘制出的图案与符号。

    “知道你一个人在府里无聊,这次入京,带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后面有空一样样教给你。”

    “那这个怎么玩?”

    “很简单的……呐!像这样的明牌发到谁家,那么谁就是地主,然后农民要合作赢牌……牌型有单张、顺子、对子、连对……谁最先把牌出完,哪一方就赢了,都听懂了吧?”

    秦忌在介绍玩法的时候,几人都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表情却不一样。

    楚瑶听得战意熊熊,指尖在案几上敲个不停;雪见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却也竖起了耳朵,目光在那堆纸牌上流转。

    唯独知夏,看似最认真,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实则眼神已经开始发直。

    她偷偷看了看大家,本来想说没听懂的,但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欲言又止的模样滑稽极了。

    “那我们开始吧!”

    “哈哈哈!”

    楚瑶眼尖,立刻指着知夏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大笑起来,毫不留情地拆穿:“她没听懂!秦忌你看,你的小丫鬟一脸懵呢!”

    知夏俏脸通红,不想暴露自己是个笨蛋的事实,因为会给殿下丢人,但自己确实没听懂,只能默默的绞着衣角。

    秦忌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没事,你看着我玩两局就懂了,往后我出门的时候,你们也能陪她消遣……”

    “嗯!!”

    知夏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连忙挪了挪身子,凑到秦忌身边,挨着他坐下,仰着小脸,神情无比认真。

    不多时,前厅便再度热闹起来。

    “抢地主!”

    “加倍!”

    “超级加倍!”

    楚瑶得意忘形:“这局我是地主,你们主仆二人注定要折在本宫马下!”

    “别废话!你要得起吗?”

    “让你一手又如何?”楚瑶哼了一声,看着秦忌手里剩下的牌,底气十足:“你十七张牌,还能秒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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