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秦忌回来的时候,岳缨闷不吭声的低头跟在后头,默默揉着额心一点红痕。

    贱人就是贱人,只占便宜,一点亏都不肯吃。

    哪有捏着女孩子的脸颊,让她被迫张开嘴,然后吃舌头的?!

    秦忌倒是神色坦然,瞧见宋昭宁和萧芷一左一右的给崇宁剥瓜子,笑问:“……崇宁今天是怎么了?难得出来,怎么瞧着心情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往常崇宁看见自己,都会声音洪亮的大喊一声世子哥哥。

    但今天却是安安静静的吃着糕点,而且胃口也不太好的样子,小兔子啃萝卜似的,只用两颗门牙一层层的刮。

    宋昭宁闻言,神色有些无奈,轻叹道:“刚刚被太子殿下训斥了两句。”

    “训斥她做什么?”

    “原本今天这种场合,崇宁是不该来的,但她听说有好吃的,就吵着闹着让我带着她……可太子殿下不同意,最后还是母后发话。”

    秦忌蹙眉:“那很好啊,为什么要训斥?”

    宋昭宁眼神有些躲闪,柔声解释:“崇宁很少出城,刚刚情绪有点激动,来的时候到处跑,冲撞了不少人。”

    秦忌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她是公主,何来「冲撞」一说?最多是别人挡了她的路。”

    宋昭宁嫁入东宫这么久,还是谦逊谨慎,完全没有封建社会特权阶级的觉悟。

    在这点上,就应该向姑姑多多学习。

    “反正就是被太子殿下训了,然后让我带她来这边坐着……之前还有别人也在这里的,瞧见崇宁吃相不太好看,就也说了几句。”

    宋昭宁说着,看了一眼秦忌,发现秦忌的脸色很难看,阴沉的好像要下雨一样。

    “……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妄议公主啊?”

    宋昭宁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外人自然是不敢的……可那几位的母亲都是高祖之后,算起血脉亲疏来,崇宁还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表姐。自家人之间的打趣调侃,如何能动怒治罪?”

    “太子知道吗?”

    秦忌十分冷静的克制了打女人的冲动。

    这年头像姑姑那样的大龄剩女还是很少的,崇宁的表姐既然能来,那约莫就是自己从未见过,也不知姓名的未出嫁表妹。

    年龄、血缘摆在这里,他怎么都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动粗。

    这时候废物姑姑就能派上用场。

    她只需要仗着辈分往那一站,然后夸奖两句崇宁天性率真、吃相可爱……那么跟她意见相左的,就必须得乖乖道歉,承认自己说错了话,否则就是不孝。

    这时候自己再出面揍女人,就是御史来了也挑不出什么错。

    “殿下!慎言!”

    萧芷压低声音:“这话要让别人听见,怕是要不了几天,你在京中的名声就全完了……”

    秦忌没好气地揉了揉太阳穴:“本来我也没什么名声。”

    难得有需要姑姑的时候,她却不在。

    平常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跳得老高,一个劲的刷存在感。

    真是靠不住啊!

    等回去再扇她屁股……

    宋昭宁轻轻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听见之后,也附和了一句,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吃相确实不雅,就让人把多余的糕点收了……”

    宋昭宁抬手摸了摸崇宁脑袋。

    尽管有点心疼,但她是没用的嫂嫂,什么忙也帮不上。

    秦忌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他只是热衷于看小孩子做蠢事,或是撺掇小孩子做蠢事,然后被揍得嗷嗷叫而已。

    某种程度上,这是解放天性的一部分。

    可当小孩子真的被揍得嗷嗷叫的时候,身为长辈的底层代码就会启动,拦着、劝着说他还只是个孩子。

    “……原来世子也知道那是「撺掇」!”宋昭宁忽然想起什么,幽幽叹道:“那天吃完知了猴回宫的时候,母后瞧见崇宁裙摆的脏污,还问我,崇宁是不是过去之后没有好好学习?否则坐在屋里学习怎么能把裙子弄得那么脏?”

    秦忌挑眉笑问:“她挨揍了?”

    “没有,我说是殿下故意弄的……”宋昭宁抿嘴一笑:“母后说等有机会见了面,连姑姑一起,新仇旧恨一起算!”

    “……”

    秦忌挑了挑眉:“我曾经跟阿芷说过「知行合一」的道理。”

    “什么是知行合一?”宋昭宁问道。

    “知,不是单纯书本知识,是本心良知、是非认知;行,不是盲目做事,是实践、行动……世间多少儒生,熟读孝悌仁义之理,讲起圣贤道义口若悬河,临到立身处事、治民理政,却贪私避祸、苟且逢迎。”

    “……”

    “难道是他们本心全然不知仁义?非也。道理他们分明读得通透,只是私欲蔽身,知而不肯行。终日静坐谈心性,不屑考究刑名、水利、赋税、边备之实务。以为心中良知一现,天下万事便可迎刃而解。一旦授官临民,兵刑钱谷一窍不通,百姓疾苦茫然不识,徒以道德苛责世人,国事却日渐颓坏。”

    “蛤?”

    “圣人教人,是先博观穷理,再砥砺躬行。知是学问,行是功夫,二者相辅,不可销行归于一心,把读书治世之实学,化作一室空论。纸上万卷,不及脚下一行。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

    “……”

    因为是宋昭宁自己问的,所以秦忌解释的时候,她听得特别认真……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了。

    但她聚精会神的听了一会儿,便感觉排山倒海的困意来袭,整个人都没有了精神。

    秦忌的声音就像萧芷教崇宁拼音的时候一样枯燥,只觉得身体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离,骨头缝里都散发着一股酸软,原本端正的坐姿也一点点的瘫软下去。

    为了摆脱这种状态,宋昭宁连忙晃了晃头,把崇宁抱到自己的怀里,揉揉她的小肚子转移注意力。

    岳缨随口讥讽:“……你能莫名其妙扯这么一大堆真是厉害!”

    “这怎么是莫名其妙?”

    秦忌摇摇头,解释道:“我是想说「知行合一」很难的。我心里知道打小孩不好,但偏偏又喜欢看小孩被打,这是很正常的,毕竟我又不是圣人。”

    “那你能因为这种事情扯这么多,岂不是更厉害了?”

    “……”

    秦忌不跟她一般见识,环顾一圈,将自己面前的糕点端过来递到崇宁面前:“吃!给别人瞧见了,还以为玄阳要亡了呢……连公主的肚子都喂不饱。”

    “……”

    崇宁仰头看着世子哥哥。

    秦忌捏起一块直接塞进她嘴里。

    “好不好吃?”

    “好吃,但太子哥哥不给我吃那么多……”

    “太子哥哥又不在,现在只有世子哥哥,那就是寡妇睡觉。”

    “什么意思?”岳缨下意识的追问。

    秦忌咧嘴一笑:“上面没人。”

    “???”

    岳缨愣了愣,随即一脚踹出。

    通常秦忌都会避开,但这次却没有,结结实实踢中了他的屁股。

    “欸!”

    岳缨一慌,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倒不是担心自己无礼给人瞧见,反正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但秦忌被女人踢屁股,这就很尴尬,若被旁人瞧见,岂非颜面扫地?

    上一个这么没有荣辱尊卑的还是燕王……

    但秦忌倒是不在意,顺势从宋昭宁怀里抱过崇宁,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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