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你有点眼熟……”

    徐棠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太久没出来了,实在不记得,你是哪家的姑娘?”

    少女恭敬回道:“回姑姑的话,我叫沈瑜。”

    “……”

    徐棠认真的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来。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徐国公府几乎是自绝于京城的。

    就连六部尚书升降,这种市井百姓都知道的消息,轻易都不会传入府中。

    更别说从京中姓沈的官员中,准确找出她的出身了。

    “……她的外祖父是白恂。”谢婉儿小声提醒了一句。

    徐棠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你能写出这种词,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同样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还有秦忌。

    岳缨当即皱眉:“……你「啊」个什么劲?”

    “白恂你不认识?”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不觉得诡异吗?京中这么多官员,难道我都要认识吗?”

    岳缨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随便在街上扯来一个姑娘,问她认不认识父亲的同僚,恐怕都是一问三不知。

    那同僚尚且如此,更何况这满京城的官员呢?

    金陵城什么都不多,就是官多。

    只要不是做到宰相、尚书、侍郎,哪里会知道那么多啊?

    “人家很厉害的。北桓还在的时候,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后迁监察御史……性情刚直,屡屡上书,弹劾权贵,针砭时弊。眼见桓廷朝政崩坏、天下烽烟四起,屡次进言不被采纳,心灰意冷,弃官归乡,隐居山林读书作诗。”

    岳缨闻言,当即皱眉:“……竟还是前朝余孽?”

    秦忌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那叫前朝官员。”

    “哦……有区别吗?”

    “???”

    秦忌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

    但凡是前朝重臣,只要不是死忠,新朝都会待其特别宽容。

    因为改朝换代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新朝只是靠武力打下城池,但士绅、地方宗族、天下读书人,心里未必认。

    而前朝官员,世代读书,在地方有声望。

    如果大量诛杀,就等于告诉全天下,凡是做过前朝官的都没有活路。

    那么地方官员、乡绅、士人就会抱团抵抗,到处叛乱,新朝要花巨大代价去镇压。

    其次,读书人本就稀少。

    新朝开国,宗室、起兵的功臣数量有限。

    州县那么多岗位,律法、漕运、刑名、户籍钱粮,都是需要实务经验的活儿。

    功臣大多是武将,不懂民政。

    从头培养一批新的读书人,要十几年寒窗,远水解不了近渴。

    前朝吏员、中层官员,熟制度、懂民情,拿来就能用。

    再者就是儒家的悖论……

    如果全部清算,会破坏伦理逻辑:一方面宣扬臣子应当尽忠,一方面把所有尽过前朝之职的人全部杀光,逻辑自相矛盾。

    所以统治者的策略是:尊重殉国者,赦免归顺者。

    最后就是皇帝自己的利益了。

    开国的勋贵武将,手握军功,势力庞大,是帝王心头隐患。

    而大量起用前朝旧臣、旧朝士人,可以用来平衡新兴军功集团。

    旧臣根基不在新朝军功派系,权力来源于皇帝的任命,相对更容易驾驭。

    “玄阳定鼎中原后,百废待兴,高祖广征天下遗才,以礼征召他赴京城。之后授翰林院检讨,后转六科给事中,依旧不改直言本色。屡次上书劝谏高祖刑罚过苛,触怒高祖。但在陛下的求情下,不杀,贬至云州。”

    “……这你都知道?”岳缨感觉哪里怪怪的。

    秦忌不答,只是自顾自说道:“数载光阴,遍历山河,锐气磨去大半,寄情诗文山水……陛下即位之后,下旨召回京师,但其主动上疏请求外放,先后任职苏、杭……在地方兴文教、修水利;不攀附勋贵,不结党营私,官声极好。”

    “……”

    “前两年,他年逾耄耋,屡次上书乞骸骨致仕。陛下爱惜他老成名望,不许归老林下,授太子宾客,正儿八经的正三品虚衔,居家食俸,不必每日上朝。据说太子偶尔召入宫中谈经论道,仅备顾问,不掌实务。平常居于城南私宅,莳花饮酒,雅集赋诗。”

    “确实!”

    秦珩点了点头,皱眉问道:“不过忌弟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秦忌摊了摊手,苦笑道:“陛下给我选妃的画像里就有她,家世这种东西写得清清楚楚,我想不知道都不行啊!”

    她的家世的确远不如谢婉儿、岳缨,但是在「赐婚」、「藩王世子妃」的加持下,简直就是天选之人。

    陛下之前给他的画像,几乎都是这种路数,父辈们的官位要高,但不能掌实务。

    若是再考虑到「燕地」……

    那她这个前朝高官的外孙女,优势就更大了。

    秦珩一愣,随即释然一笑,温声道:“原来如此……那便不奇怪了。沈姑娘家世清白,书香门第,确是良配。就是这性情嘛……较一般女子要爽朗些,孤也没少听白大人抱怨。”

    “……”

    萧芷闻言,双眸微微一暗,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与酸涩。

    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提起精神。

    岳缨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皱眉问道:“难怪你先前救她那么积极,原来是早有预谋!!”

    “有预谋个鬼啊……陛下给我的画像哪里像了?她若不说名字,我一辈子认不出来!”

    这倒不是说「照骗」,而是时代的局限性。

    若说像,秦忌随手拿块木炭画的素描都比他们更像。

    但画师都是有各自的任务的。

    最严肃的,肯定是朝廷给官员夫人画的画像,以及祠堂、家庙供奉。

    无论本人是圆脸、方脸,画工大多会修饰成标准贵女脸型,颧骨、高颧、阔腮这类不符合审美的特征会直接磨掉,皱纹、眼袋也是尽量省略。

    至于文人仕女画,则是另一个极端。

    向来都是只求其神,不求其貌。

    而秦忌拿到手的,则是各家请画师给自家小姐画的私藏画像,上交陛下,陛下再转送给他。

    身形、气质、大致五官有几分影子,但脸型往往标准美人修正,隐匿缺陷,而且神情容易画得呆板,很多都是眼神木讷。

    “那你不也是才认识的嘛,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知道「物以稀为贵」这句话吗?”

    “当然,你不要拿我当傻子行不行?”

    “这句话就是白恂说的……”

    “啊?真的假的?怎么可能?”

    “骗你做什么?”

    【物以少者为贵,多者为贱】,这是常识,每个人都知道。

    之前或许有人说过「物以稀为贵」这句话,但这只是偶然,真正将这五个字牢牢绑定在一起的人就是他。

    而且这句话还有一个典故。

    白恂结婚很晚,37岁才娶妻。

    头胎女儿,三岁天折;独子也早逝,唯有幼女平安长大。

    可幼女出生时,白恂己经45岁了。

    等到其长大之后嫁人……生的就是沈瑜。

    据说满月那天,恰逢岁末新年。

    白恂满心欢喜地为她举行了满月礼。

    旁人不解:不过是个女孩,何至于如此隆重?

    可对暮年才抱上孙辈的白恂来说,这份迟来的天伦之乐格外珍贵,于是欣然写下一首诗。

    【今旦夫妻喜,他人岂得知。】

    【自嗟生女晚,敢讶见孙迟。】

    【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

    【新年逢吉日,满月乞名时。】

    【桂燎熏花果,兰汤洗玉肌。】

    【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

    诚然,这首诗不太出名,但「物以稀为贵」这几个字之后却是经常被拿出来。

    徐棠点点头,笑问道:“……那你可曾许配人家?”

    “没有。”

    “我猜也是。瞧你这长相就知道在三年不准嫁娶的名单里……但你还是要小心些,知道的,在场没有男子,你不过是随手作词,不知道的,人云亦云,怕是以后嫁人都要被人念叨。”

    沈瑜摇摇头,恭敬回道:“姑姑,世子入京之后,我的画像是被皇后娘娘要去的。”

    “哦?”

    “刚刚野犬发疯的时候,就是世子殿下救了她呢!”

    人群中莫名传出一句话。

    徐棠闻言,愣了愣,随即笑容更加灿烂,转头看向秦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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