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衡哈哈一笑,捋了捋短髯,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你可知燕王妃当初是何等绝色?世子殿下既承袭了她的相貌,自是一表人才的。你们女儿家家,谁不喜欢英俊郎君?”

    岳缨撇撇嘴,面无表情道:“我娘啊……”

    “……”

    岳衡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岳缨自己先憋不住笑出声来,岳衡才后知后觉,立刻吹胡子瞪眼:“你爹我当初也是一表人才!何曾差了半分?!”

    “哦……”

    岳缨信了,就是没什么诚意。

    岳衡不跟闺女一般见识,神色坦然地转移话题:“更何况,你不是从小就好弓马吗?京城里那些文绉绉的公子哥儿,有几个能提得动刀、拉得开弓的?怕是加起来也不够你看的……”

    那些武将的孩子,或许还能骑马。

    但也就仅限于骑马而已。

    至于那些文官……呵!

    遥想玄阳开国之初,无论文武,除非年老体衰,得天子特旨赐乘肩舆,否则皆是鲜衣怒马,纵骑入宫,何等英武气象?!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文官竟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整日坐着轿子,嘴巴上念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岳衡瞧不起他们,是有道理的。

    好歹也是男人,论拳脚勇武竟不及市井妇人,对得起自己裤裆里的玩意儿吗?!

    岳缨叹口气,无奈道:“……你说他们就说他们,怎么连哥哥们也骂进去了?大哥、三哥暂且不提,二哥可是正儿八经考上了进士,却没做官,转头又去投军的!文武双全,比那世子差在哪?”

    一般人家的子弟,寒窗苦读,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踏入仕途,谁会放弃大好前程,转头又去投军?

    除非是脑子被门夹了,或是被驴踢了。

    但二哥岂非常人?

    那年,父亲因军务与一位自诩清流的文官起了冲突。

    对方仗着读过几本圣贤书,言语间极尽嘲讽,瞧不起他们这些「粗鄙武夫」,字里行间皆以自己那准备科举的儿子为荣,夸口其子必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父亲气得够呛,却又拙于言辞,难以反驳。

    谁曾想,当时尚未弱冠、正在家习武读书的二哥,一声不吭,转头就去求见了陛下,请求破格参加科举。

    他当时并无官身,此举可谓大胆至极。

    岳衡知道后,将他狠狠揍了一顿,骂他胡闹。

    可陛下竟格外开恩,允了。

    结果一出手,就是一甲第二名。

    后来岳缨还偶然得知,陛下曾私下感叹,以兄长之才,本可点为状元,只因其乃武将之子,又属破例参考,点为状元恐惹非议,这才屈居第二。

    而那位曾经大放厥词、以子为荣的文官,其子最终只勉强得了个三甲「同进士出身」。

    自那以后,那位文官见了父亲,皆是低头绕道,目光躲闪,成了京中一时的笑谈。

    岳衡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个清朗中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遥遥传来:“……我这回来的还真是巧。从小到大,小妹一直都是凶巴巴的,可没见你这么夸过我,改日见了大哥他们,我定得好好吹嘘一番~~”

    “二哥?!”

    岳缨转头,看见男子一袭襦袍,腰束玉带。

    面容不像父亲那般……粗犷,反倒更偏向俊秀儒雅。

    “咱家小妹确实是长大了啊~~”

    岳翊缓步走近,目光在岳缨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戏谑的笑意:“若是再早几年,见了我回来,这会儿肯定就扑过来,缠着我要礼物。如今嘛……倒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沉稳模样。嗯,不错不错。”

    嘴上如此说,眼底却是货真价实的感慨。

    离家数载,小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岳衡亦是难掩眼中惊色,皱眉问道:“……马政事务繁杂,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事先也未写封家书。”

    “!!!”

    闻言,岳缨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劲的朝二哥使眼色。

    岳翊微微颔首。

    家中兄妹四人……

    大哥是个糙汉,与父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整日粗声粗气,对小妹宠爱归宠爱,但却玩不到一起去。

    三弟又过于沉默寡言,尽管同样宠爱小妹,但每次都是小妹疯疯癫癫的说着话,他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自然也玩不到一起去。

    相较而言,他大概是家里最能陪小妹胡闹的了,所以明面上的关系也最亲近。

    这么好的妹妹……小爷反手就是一刀!

    “小妹要嫁人,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得回来添妆。”

    “???”

    岳缨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成渣……没错,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不是说好回来帮我劝说父亲吗,为什么背后捅我刀子啊?!

    “哥!”

    “……这个没得商量。”

    普通人家的女子,十四岁就婚配了。

    毅勇侯府虽是大户人家,犯不着那么急着嫁女儿,但再拖确实不合适。

    十七岁已经是很危险的年纪了。

    再等两年,那就真是老姑娘了。

    当然,岳翊并不这么觉得,明明十八岁的姑娘还处在最粉嫩的阶段。

    但世道如此,岂是一人一力可以抗衡的?

    岳缨咬牙说道:“那你为何不成婚?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情!”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岳翊耸耸肩,笑道:“又没人给我赐婚,我能有什么办法?”

    “……当年你高中进士,那么多人榜下捉婿,你不也跑了?”

    科举三年一届,进士及第只有三人。

    一朝得中,哪怕是那些被人瞧不起的同进士出身,那也是在京城这个特殊的环境里。

    但对于旁人,那便是跻身显贵、平步青云的根基。

    但凡家境殷实的世家大族,都会想着一个进士女婿来支撑门面。

    毕竟相较于自家的子侄金榜题名,女婿的难度要低得多得多,只需要嫁过去一个女儿就行。

    有此良婿倚仗,族中子弟易得提携帮扶,就连全族赋税徭役,亦能酌情减免优待。

    自古便有士农工商尊卑次序。

    实打实的权势利好,加之世人推崇的名望地位,使得进士之身,成了官宦富户嘴里争抢不休的肉骨头。

    哪怕是那种考了很多年的老头子,金榜题名之后,也有一堆人想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过去,嫁妆一个比一个喊得高。

    有道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更何况是岳翊这种?

    年纪小,加上习武多年,看起来气度也不差。

    这样的进士开国至今也不多见,从翰林院出来之后,不是尚书就是宰相。

    放榜之日,上百双饥渴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守寡多年的女人看着赤裸着身子的精壮汉子。

    岳翊依旧眉目带笑:“我要从军啊,着急忙慌娶一个岂不是独守空房?传宗接代的事情有大哥就行了……再有几月,你怕是都能见到第二个小侄子了。”

    岳缨气呼呼的鼓起脸颊:“你们全都欺负我是女儿身!”

    “……是啊!”

    岳翊也不否认:“想不被欺负,就找你相公来揍我。”

    岳缨:“!!!”

    “二郎!你妹妹胡闹,你怎么也胡闹!”岳衡低斥一声:“军务为重!入城之后,可曾进宫面圣?”

    “父亲放心,这些规矩,孩儿还是明白的。”

    岳翊从容答道:“孩儿入京本就是为了述职,是入宫面圣之后,才回的府。陛下体恤,已恩准孩儿在府中暂住些时日,待开春后,再行赴任。”

    听到是得了圣谕,岳衡脸色稍霁,但仍追问道:“那马政的事情到底办得怎么样?你这般年纪,陛下交付如此重任……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天恩。”

    闻听此言,岳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孩儿这趟回京便是陈明利害的。”

    岳缨皱眉,不解道:“养马还养出利害来了?”

    岳翊笑着点点头:“当年高祖之所以能够北伐成功,不就是因为北桓养马养出利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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