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芷提着木盒,踩着青石小径,亦步亦趋的跟着小道童,强忍住自己想要左顾右盼的心思,生怕给秦忌丢人,于竹楼前驻足。

    她大病初愈,清晨的寒意与竹林间的湿气让她不自觉的拢了拢衣襟,垂眸观察鞋前,泥土排列的玄妙纹理。

    其实出门的时候,心情就很忐忑,退堂鼓早早就敲起来了……奈何世子殿下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就只是笑吟吟的目送她出府。

    她走一步,他便点一下头。

    她再走一步,他便挥一下手。

    愣是把她最后一丝反悔的念头也给堵了回去。

    现在为了父亲,也就只能咬牙强撑!

    小道童通禀之后,见竹楼内迟迟没有动静,稍微拔高了一些声音,再次开口:“……启禀师尊,世子殿下遣人求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竹楼里终于传出声音。

    萧芷还是头一回听见圣人开口,似山涧最清冽的寒泉,泠泠然,带着一种洗净尘嚣的透彻与疏离,比她此生听过的任何琴瑟丝竹之音都要悦耳。

    就是态度不怎么和善。

    简简单单一声「不见」,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世子殿下难道是骗她的不成?

    不是说私下里都以慕姨相称吗?

    瞧他那架势,就差没有说自己是道尊的心头宝了。

    怎么道尊拒绝得这般干脆?

    小道童转过身,脸上带着些许歉然,低声道:“姑娘,师尊不见,还请回吧……”

    心中却暗自叫苦。

    师尊曾亲口嘱咐过,若是燕王世子本人前来,无论何时,都无需通传,直接引见便是。

    今日来的虽是个生面孔的姑娘,但既是打着世子的旗号,他本想着偷个懒,省得再来回跑一趟通传,没成想……

    唉!罢了罢了,师尊既已发话,照做便是。

    只要没动怒责罚,便是万幸。

    萧芷权当没听见,想起秦忌临行前的嘱咐,忽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那扇紧闭的竹门,扬声道:“道尊容禀!世子殿下命民女前来,除代呈书信外,还特意备了一份薄礼,命民女务必亲手奉上!”

    “!!!”

    小道童瞪大了眼睛看她,低声呵斥:“……姑娘!你怎这般无理?!”

    萧芷闻言,还以些许歉意,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竹楼内安安静静,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潺潺溪流。

    忽然,萧芷手中的木盒兀自晃动起来。

    她悚然一惊,低头看去,下意识的就要用双手攥紧。

    “姑娘!快松手!”

    一旁的小道童见状,脸色登时一变,急忙喝道:“……这是师尊以神念驭物!莫要抗拒!”

    “!!!”

    萧芷闻言,心中虽然惊骇万分,但见小道童神色焦急不似作伪,赶忙松手。

    那木盒脱手之后,果然没有坠地,而是朝着竹楼一扇虚掩的竹窗飘去。

    良久……

    良久……

    竹楼里再次传出声音。

    “……就这些?”

    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萧芷一怔,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答:“世子说,暂时就这些。”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进来吧。”

    “……”

    小道童率先回过神来,冲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催促道:“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师尊都让你进去了!”

    “!!!”

    萧芷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这才缓步走了上去。

    轻轻推开竹门。

    一股与室外清冽竹林气息迥然不同的味道,幽幽飘散出来。

    并非想象中道观常见的檀香,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气息——有符纸特有的、微带辛辣的朱砂与纸张气味,有淡淡清苦的丹药清香,还有一种……清冽中带着醇厚的、似曾相识的……酒味?

    萧芷脚步微微一顿,心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

    是错觉吧?

    道门虽不似佛门那般戒律森严、清规繁多,但毕竟也算是半个出家人,讲究清静修持。

    这光天化日之下,堂堂道尊清修之所,怎会有如此明显的酒气?

    定是自己太过紧张,心神不宁,以致嗅觉都出了差错。

    嗯!肯定是这样!

    很快,她就走到了近前。

    一层薄雾将两人隔开,萧芷只能隐约看见雾气后方,有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端坐蒲团。

    她在雾气前约五步处停下,不敢再靠近,屈膝便要下拜行礼。

    “民女萧芷,拜见……”

    “噫?”

    拜见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雾气后方传来的一声带着明显讶异的声音打断。

    萧芷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未蹲的尴尬姿势,心中惶惑不已。

    “你叫萧芷?”

    “是。”

    “……把手伸出来。”

    雾气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萧芷虽不明所以,却不敢有丝毫违逆,依言抬起右手。

    下一瞬,异变陡生!

    只见那层雾气表面轻轻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淡青色微芒如同游蛇,倏地从雾气中分离射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捷地缠上了她的指尖!

    萧芷甚至都来不及惊呼,便见一滴殷红血珠,倏地沁了出来,悬浮在指尖之上。

    随后,那滴血珠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线,「咻」地一声,穿透了那层薄雾。

    雾气后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慕清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意思!苏清鸢这个疯女人!也亏得你能活到现在。”

    “???”

    萧芷皱了皱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似乎是燕王妃的闺名?

    而且听道尊的语气,怎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好在慕清寒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声音也恢复了平静,问道:“秦忌那小子让你来找我,该不会是为了你的病吧?”

    “不!世子殿下想求道尊帮忙做一物件。”

    萧芷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随后便觉得手中一轻。

    慕清寒只看了一眼……

    “他好大的胆子!!”

    一声清叱骤然响起。

    雾气后,慕清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恼,语速都快了几分:“这种小事他也敢来找我?难怪不敢自己来,看我打不打断他的腿!”

    “……”

    萧芷不敢吭声。

    或许是见她吓得厉害,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慕清寒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烦躁。

    “罢了罢了,他既让你送了东西来,就是笃定我不会跟你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更何况苏清鸢还……”

    慕清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只是随意的抬手。

    竹楼角落,一个原本用作摆设的琉璃莲花座摆件,便稳稳地悬停在了雾气前方。

    慕清寒隔着朦胧雾气,单手虚虚一握。

    万千光华自她掌心倾泻而出,不过两三息工夫,整尊琉璃摆件就已化作了一团人头大小的熔融液体!

    无熔炉烈火,无器具淬炼,仅凭一念神通。

    转瞬之间,十数枚浑圆无瑕的琉璃镜片,便这般凭空浮现,轻盈盈的飘向萧芷。

    萧芷看得几乎忘了呼吸,直到镜片落入怀中,触手温凉如玉,这才如梦初醒,屈膝便欲跪拜:“民女叩谢道尊天恩!”

    可她才刚刚弯下膝盖,还没来得及跪实,雾气后便再次传来了慕清寒的声音:“……本尊瞧你心境澄澈,不然尘俗,倒是个难得的赤子之心。要不要做我的徒弟,随我修道?”

    “?!!”

    萧芷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的身体什么样,你自己应该清楚,倘若置之不理,年寿难久,还要拖累……”慕清寒顿了顿,像是顾虑什么,转移话题道:“但若诚心随我修道,享常人之寿却是不难的。”

    话音刚落,还没等萧芷开口,慕清寒就自己驳斥了这个说法。

    “算了!算了!像你这般倾城绝色,本就该身着肚兜,佩着华美饰物,在床榻上浅浅含笑,那才是人间大美。何苦一袭素色道袍,枯坐蒲团清冷自修?简直是暴殄天物!我若真的这么做了,怕是连魔门都不如。”

    “???”

    萧芷听得一头雾水。

    话是好话,但就是听着别扭,不像是道尊能说出来的。

    还未等她理顺心绪,雾后那慵懒随性的嗓音又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促狭玩味:“小丫头,道家讲究阴阳调和……你若真想痊愈,要不我教你一套双修的法门,你找个机会,偷摸爬上你家世子的床,练练深蹲,做个几百次应该就差不多了……”

    萧芷:“???”

    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这是道门魁首吗?

    这不魔门圣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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