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环叮叮客栈的第三夜,被一阵细微的猫叫声吵醒了。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隔着薄薄的纱帘,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夜幕里垂下来。我翻了个身去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楼下的电车轨早没了动静,整条卑路乍街都睡了过去,只有某处水管里偶尔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流动声,像这栋老楼在做梦。

    我没有再睡着。翻来覆去到三点多,听见楼下有人走动的声音——轻而稳的脚步,从走廊那头慢慢走到厨房的方向,然后是一小阵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我把被子掀开,套了件外套,也下了楼。

    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淡黄色的光线从吊灯罩子里漏下来,照在林太的侧脸上。她穿一件深蓝的碎花睡裙,外面罩着一件旧开衫,正站在灶台前面烧水。白猫趴在她脚边,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着,在灯影里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线。

    吵醒你啦?她回头看见我,倒没有意外的表情,过来坐,我也睡不着。

    我拉开圆桌边的椅子坐下。桌面上放着一碟核桃酥,她用碟子盛着的,旁边是一壶刚泡好的普洱。你俩今天跑了一天吧?晚上又出去。我都看见你们从榕树头那边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沉的了。

    您怎么知道我们去榕树头了?

    林太笑了笑,把开水冲进茶壶里,盖上盖子闷了一会儿,才在我对面坐下来。西环就这么大,夜里有个后生仔和一个女仔一前一后走过电车轨,楼上的人看得到。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杯子暖手,目光落在杯面上浮动的热气里,像是透过那层薄雾在看别的东西。

    林太,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在深夜里喝比白天更香,有一股沉下去的醇厚,您其实早就认识月明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白猫从她脚边站起来,跳上她膝盖,在她怀里蜷成一团。她伸手顺着猫的背脊一下一下捋着,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热水壶底残留的水声偶尔滴落一滴,落在热铁上滋地响一下。

    你爸寄存那卷胶卷和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林太终于说,他拿来那天,我在柜台上打开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搓着,像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灰。我等了二十几年,其实等的就是这个。有人来问我关于她的事。

    我看着她脸上的纹路在厨房的小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她五十多岁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被岁月反复淘洗过的干净。那些纹路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像是记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

    我是一九九零年从上海来的香港。她说,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早已讲过多遍的旧事,那时候我刚离婚,自己一个人,带着一个箱子,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一本《红楼梦》。住在北角一个亲戚家的阁楼里,白天帮人缝补衣服,晚上学广东话。后来存了一点钱,在西环盘下了这间铺子——那时候还不是客栈,是一家裁缝铺。

    就是那个裁缝铺?我问。我记得她说过,叮叮客栈的前身是间做旗袍的铺子。

    她点头,目光里浮起一层暖意,我最拿手的就是旗袍。在上海的时候就学的这门手艺,到了香港还是靠它吃饭。铺子不大,就现在这间大堂的位置,支一张缝纫台,墙上挂几匹料子,门口挂一件我做的样板旗袍,墨绿色的,收腰收得很细,肩线做得服帖。那个年代穿旗袍的人还多,老中环和西环这一带的太太小姐,总有来光顾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白猫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肘上。月明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九九零年秋天,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伞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她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扎起来,人瘦瘦的,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轻轻压弯的芦苇。她说想做一件旗袍,要去重要的地方穿。我量了她的尺寸——腰极细,肩窄,骨架小得像只鸟——我看着她站在那里,心想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瘦,下巴尖得能扎破纸。

    林太的表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柔和了下来,眉眼间的细纹舒展开,整个人像是被那段记忆浸泡过了,从里面透出年轻时的光。白猫在她怀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一下接一下,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后来她就常来了。做一件旗袍哪需要来那么多次,但她隔几天就来一回,有时候改个领口、调个腰线、换颗扣子,有时候根本没什么事,就坐在旁边看我缝衣服,跟我说话。她说她叫月明,在庙街一间歌厅拉二胡,晚上上班,白天没事。我问她一个人在香港?她说嗯,一个人。我就没再问了。

    你们成了朋友?

    朋友?林太想了想,低头摸了摸猫的耳朵,她管我叫林姐姐,我管她叫阿月。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做好之后她穿来过一次,拉着我在店门口拍了张照,她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那张照片我一直收着——她朝柜台方向偏了偏下巴,就在那个铁皮柜子底下的相册里。但我从没拿出来给人看过。

    为什么?

    林太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觉得那张照片像是某种证据。月明那天站在裁缝铺门口笑的样子,和她后来慌慌张张跑来找我的那个晚上的样子……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我有时候翻相册看到那张照片,都觉得那不是同一个人。

    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大概是风掀动了铁皮招牌的边角,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轻轻拍着窗户。白猫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懒懒地垂下头去。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林太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已经关了铺门上了楼。楼下忽然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重。我披了衣服下来,从门缝里看见是月明。她头发湿漉漉的,身上那件白裙子沾着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不是雨,那天晚上没下雨。她抱着一卷东西,用旧报纸裹着,湿淋淋的,还在往下滴水。

    照片?

    林太点了点头。报纸打开,里面是一卷胶卷印出来的照片,还没干透,显影液的味道很重。她把照片摊在我缝纫台上,一张一张铺开,手在抖,但铺得很小心,生怕碰坏了。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张圆桌,就像我们现在坐的这张桌子,当时她的照片铺满了整个台面,我就站在这边,看她一张一张把那些黑白照片抚平。

    照片上拍的什么?

    林太抬起眼来看我。灯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浑浊的、亮晶晶的。都是她和一个男人的照片。她抱着孩子,男人站在旁边。还有一个——她停了一下,还有一张,是她和一个男人在码头边的,那个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月明指着那张照片跟我说——林姐,你看这个背影,我找了很久了。我当时不明白她说什么,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找,是字面意义上的找。

    她是在找一个拍照的人?我问。我的声音有些紧,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她说那个人拍了她好多年,从她刚来香港的时候就开始拍。有时候她知道他在拍她,有时候不知道。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个人——那个人总是在远处、在暗处、在人群背后。她每次回头都只能看到一个拿着相机的模糊身影,等她再认真去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说她为了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故意在那个码头站了很久。她每天下午都去,站在同一个位置,等那台尼康相机的快门声响起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里的相机。尼康F,就静静地待在里面,隔着薄薄的帆布层触到我的掌心。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林太的声音又低了半度,低到和猫的咕噜声几乎混在一起,她说:林姐,他们发现了。我问她谁发现了,她说拍我的人,和找我的人,是一起的。然后她把那些湿照片裹回报纸里,抱在胸口,跟我说她要走了,让我等她。我说等什么?她说等我回来找你,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帮我守住这些照片。她留了两张在我这里——

    林太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铁皮柜子底层取出一个包着手帕的东西。她走回来坐下,当着我的面把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黑白照片,边角有些卷翘,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

    第一张是月明和林太的合影,站在裁缝铺门口,墨绿色的旗袍和蓝布裙子,两个人对着镜头笑。月明的笑容年轻而明亮,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完全不像她后来在胶片里留下的那些侧脸——那些侧脸总是望向远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面之外等着她。

    第二张让我愣住了。那是在一个码头拍的,月明白裙子的背影,她身边的栏杆上靠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浅色衬衫,半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台相机,机身上的标志在照片里清晰可辨。月明在照片里侧着头,正看着那个男人的脸,而那个男人——虽然在笑,脸朝着她的方向——但他在笑的同时,眼睛看着镜头。

    父亲。那是父亲。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年轻的脸,但那个轮廓、那个瘦高身形、那个握着相机的姿势,和我在家里相册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林太说,月明那晚跟我说,是她好不容易拍到的。那天她在码头,趁他按完快门放下相机的时候转过去用她自己的小相机按了一下。她说她就是想有一个他的样子,哪怕只拍到一次,也够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里父亲的笑脸,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几年越来越沉默的模样。他总是坐在阳台上看天,端着一杯茶,能坐一整个下午。我和妹妹有时候问他看什么,他说,然后就笑了,笑得和这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弧度。原来他看的不是云。他看的是云后面的什么东西,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的、被时间埋进了地下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走之后,林太说,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第二天我去敲卑路乍街四楼的门,陈先生——就是你爸——已经搬走了。何伯说他天没亮就拎着两个箱子下了楼,上了一辆计程车走了。月明没有回来找我。

    后来呢?您一直守着这间铺子?

    林太把两张照片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柜台里。她回来坐下的时候,白猫从她膝盖上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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