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看了一眼,盖了章,递回来。她接过证件,走出关口。

    陈志远也过了关。我最后一个。走出关口时,阿敏站在大厅外面等着我。她站在码头的出口处,背后是澳门半岛的天空。早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

    “哥,”她说,“到了。”

    我走到她旁边。我们站在码头上,面对着澳门。面前是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行人匆匆。马路对面是一排旧式骑楼,底层是商铺,楼上是住宅,阳台上晾着衣服。更远处是澳门半岛密密麻麻的楼群,高高的新葡京从楼群中探出头来。

    陈志远站在我们身后。他看着面前的城市,目光在那些楼群之间游移,像是在找什么。三十年前,他来过这里。他和月明一起,抱着婴儿,从这里走过。他们在澳门待了多久?他们住在哪里?他们从哪里坐船去了欧洲?

    “爸,”阿敏转过身来,“福隆新街怎么走?”

    陈志远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罗伯逊给的地址表。上面有阿萍写的几个地址,其中一条是福隆新街。地址旁边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标着从妈阁码头到福隆新街的路线。

    “从这边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他指着地图上的路线。“沿着河边走,走到新马路,再往里面拐,就到福隆新街。”

    我们沿着码头外面的马路往前走。经过妈阁庙,经过海事博物馆,经过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街边的榕树很大,气根垂下来,遮住了半个路面。人行道上铺着碎石子,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一条窄巷,面前豁然开朗。一条不宽的街道出现在眼前,两侧是两层高的旧式楼房,窗框漆成绿色,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服。街口的牌坊上写着三个字:福隆新街。

    阿敏站在街口,看着那条街。街不长,大约几百米,两侧的建筑都是同样的风格——绿色窗框、白色墙壁、灰色瓦顶。街上有几家茶楼和餐馆,门口挂着旧式的招牌,红底金字,有些字已经褪色了。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聊天,几只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

    “就是这里。”阿敏说。

    她走进福隆新街。我跟在她身后。陈志远走在最后。我们沿着窄窄的街道往前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的茶楼和商铺。阿敏一边走一边看着两侧的门牌号。双号在左边,单号在右边。她数着号数,从街头走到街尾。

    “荣记。”她忽然停住了。

    福隆新街的中间偏西的位置,一栋三层高的旧式建筑矗立在街边。底层是一间茶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荣记茶楼”四个字。招牌很旧了,但字还很清楚。茶楼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粤曲的声音,有人用二胡拉着《平湖秋月》。门口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老人坐在桌旁喝茶,桌上摆着蒸笼和茶壶。

    阿敏站在茶楼门口,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关着,绿色的窗框被雨水侵蚀得斑驳,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三楼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荣记三楼。”阿敏低声说。

    她走上台阶,走进茶楼。我跟进去。茶楼不大,十几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青花瓷的茶杯和竹制的筷子筒。几个老人在喝茶,看见我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柜台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算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几位?”她问。

    “我们不喝茶。”阿敏说。“请问三楼怎么上去?”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我和陈志远。“三楼是私人地方,不对外开放。”

    “我们找人。”阿敏说。“找月明。”

    中年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笔,重新打量了阿敏一眼。她的目光从阿敏的脸移到她胸前的铜钥匙和玉片上,然后移到陈志远下巴上的痣上。她的表情变了。

    “你们是——”她站起来。

    “我们是月明的家人。”阿敏说。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我们穿过茶楼,走到后面的一道窄楼梯前。楼梯很陡,木扶手磨得发亮,踏板中间的木头凹了下去,像是被踩了几十年。

    “三楼的门锁着。”她说。“钥匙在门框上面。”

    阿敏从门框上面摸出一把旧钥匙。钥匙是铜的,齿形和何伯给的那把不一样,更小一些。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三楼的楼梯口有一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阿敏推开门,走进三楼。

    三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来尺。一扇窗对着福隆新街,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房间里有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墙角有一个洗脸盆架,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盆和一只旧式热水瓶。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封闭了很久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阿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方桌上铺着一块格子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铁盒。铁盒不大,和月明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深绿色的,盒盖上印着一朵红色的花。

    阿敏站在桌前,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铁盒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盒子很轻,像是空的。她打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张彩色照片,四寸大小,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一座白色的城堡前面。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笑容。她的身后是城堡的城墙和蓝天。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里斯本,1997。”

    阿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月明的笔迹,写得小而用力:

    “亨仔,妈妈在这里等过你。后来妈妈走了。但妈妈留下了一把钥匙。钥匙在澳门。”

    阿敏把照片放下,在铁盒底部摸了摸。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物,轻轻一拨。盒底有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一把钥匙。钥匙是银色的,很小,齿形精致,手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阿敏凑近灯光辨认。

    “马六甲。郑先生。”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路标。

    “哥,”她说,“下一站是马六甲。”

    我走到窗边,站在阿敏旁边。窗外是福隆新街,窄窄的街道上,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车后座上绑着一捆青菜。几个小孩在街角踢毽子,毽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中闪着光。更远处是澳门半岛的楼群,新葡京的圆球在午后的光线中闪闪发亮。

    陈志远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马六甲。”他说。“郑先生。”

    阿敏把银色钥匙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把月明的照片放回铁盒,合上盒盖。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窗外的澳门。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和嘴角的笑意。她胸前的铜钥匙和玉片在光中微微晃动。

    “哥,”她说,“走吧。还有最后一站。”

    我点点头。我们走出三楼,走下窄楼梯,穿过茶楼,走出福隆新街。街上的粤曲还在拉着,二胡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在窄窄的街道间回荡。街口的牌坊上,“福隆新街”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矗立着。

    阿敏站在牌坊下面,回头看了一眼荣记茶楼的三楼窗户。窗帘重新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她转过身来,朝着妈阁码头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身后。陈志远走在最后。

    澳门在身后慢慢退去。渡轮在码头等着我们,下一班去香港的船还有半个钟头。我们过了关,上了船,坐在靠窗的位置。船驶出澳门水域时,太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澳门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排模糊的暗影。

    阿敏坐在窗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她摸着胸前的铜钥匙和玉片,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哥,”她说,“你说郑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但月明信任他。把最后一站留给了他。”

    “马六甲。”阿敏重复了一遍。“她去过里斯本,去过欧洲,最后在马六甲停下来。为什么是马六甲?”

    “因为那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终点。郑和下西洋的时候,七次到过马六甲。那里有很多华人,很多老房子,很多被时间遗忘的东西。月明可能觉得那里够远,够安静。”

    阿敏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白色石头。石头上的“明”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哥,”她说,“你记得阿财的《平湖秋月》吗?”

    “记得。”

    “阿玲说阿财每年中秋都拉这首曲子。他说月明听得见。”

    “嗯。”

    “今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再过几天就是中秋。”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窗外的暮色中显得安静而明亮。

    “我们中秋之前能到马六甲吗?”

    “能。明天飞吉隆坡,后天到马六甲。中秋之前一定到。”

    阿敏点点头。她把石头收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渡轮在海上行驶,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有渔火在移动。

    我闭上眼睛。马六甲在我脑海里浮现。老街、骑楼、庙宇、清真寺、葡萄牙人的城堡、荷兰人的教堂、英国人的钟楼。一座被四种文明雕刻过的城市,在赤道以北两度的地方,守着马六甲海峡的入口。

    月明在那里。或者月明曾经在那里。她在那里留下了名字,留给了一个叫郑先生的人。她在明信片上写“妈妈在等你”。她在福隆新街留下了一把银色钥匙,钥匙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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