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那一句如果你回来,可以来大澳找我?

    天快黑了。我们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起身离开咖啡馆。榕树湾大街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那些斑驳的墙面和生锈的铁门。走到码头时回头望去,三十七号那栋芥末黄色的唐楼已经融进夜色里,只有二楼阳台的九重葛花影还隐约可辨。

    渡轮来了。我们上船,船舱里开着空调,冷气扑在脸上有些刺骨。林惠欣靠窗坐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专注的侧脸。她正在查资料,搜的是赤柱灯塔 历史驻港英军 1990年代 人员名单之类。搜索结果零散而贫乏,大部分的条目点进去都是重复的简述。

    我望着窗外的海。南丫岛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灯塔的灯火在远处的海岬上亮起,一明一灭,节奏缓慢。我想起Edward chan给月明画的那张速写。他让她站在灯塔前面,自己坐在几米之外,用炭笔把她的身影和身后的塔楼一起留在纸上。那天的阳光落在月明的脸上,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向一侧。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手指上沾满炭粉。

    也许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也许那幅速写是他的告别。而月明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所以她写下那些字,把字条藏在画框背面的夹层里,把画框留在那间画室。她没有带走它,就像她没有带走那段记忆一样,让它们一起留在那个有九重葛和铁窗的房间里,等着南丫岛的月亮一遍遍地升起来,照亮那面灰墙上的钉孔和褪色的印痕。

    船到中环时,码头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林惠欣收好手机,对我说:我先回学校了。周末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赤柱看看。潮水表我查一下。

    我点头。她走上天桥汇入人流,瘦削的背影很快被霓虹灯和车灯吞没。我站在码头出口,手里拎着装满复印件和照片的帆布包。海港的水面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五颜六色,倒影晃动着,像是海底下还有另一个发光的城市。

    我摸了摸包里那幅速写的边角。Edward chan的脸被涂黑了,但那具挺拔的轮廓还在,那只搭在月明肩上的手还在。我忽然想知道月明后来有没有再去南丫岛。她在那间画室里住了多久,画了多少张画,又在哪一天决定关上那扇墨绿色的铁窗,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只在大澳的棚屋里画海和天空的交界线。

    1992年的春天过后,她的生命里多了一条地下通道、一尊封了眼的铜佛、一块刻着她读不懂的文字的碑,还有一个在速写里把她的侧影画得那么轻、那么淡的男人。她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把这一切分散出去,沉进海水和记忆的深处。

    而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打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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