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全说,去分流要等天黑之后。

    “白天那边有海警巡逻,看见船会过来查。分流炮台虽然偏,但属于海岸保护区,没有许可证不能靠岸。晚上走安全,那片海晚上没人管。”

    我们在大澳等到傍晚。银姨煮了一锅番薯粥,我们四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吃。陈志远吃得很慢,筷子夹起番薯块又放下,像是没有胃口。银姨看了他一眼,把一碟腌制的咸鱼推到他面前。

    “吃。月明以前也爱吃这个。”

    陈志远看了银姨一眼,低头夹了一块咸鱼。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咸鱼差点掉在桌上。阿敏装作没看见,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阿全从码头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两盏防水灯,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防水外套。他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件,说是船上用的,海风大,夜里冷。

    “走吧。”他说。

    码头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湿漉漉的木板栈道。阿全的船泊在最外面,船身被夜色包裹,只有船舱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我们上了船,阿全把灯挂在船头和船尾,又发动了引擎。船身轻轻一震,然后缓缓驶出避风塘。

    海面很黑,黑得像是铺了一层墨。船头的灯照出一条狭窄的光路,光路的尽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抬头看,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密,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穹顶,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银。海风从前方灌过来,冷得刺骨。阿敏裹紧了外套,坐在船舱里,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陈志远站在船尾,一只手扶着船舷,看着远处大屿山的轮廓。

    阿全对这片海域很熟悉。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时不时调整一下航向。船身劈开海浪,发出沉闷的拍击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柴油味,浪花偶尔溅上甲板,打湿了我们的裤脚。

    “前面就是分流。”阿全忽然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大屿山的西端像一只伸进海里的手臂,而手臂的尽头,有一片高出海面的岩石岬角。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岬角的轮廓。炮台的废墟就在那上面,隐约能看到几堵残破的石墙和一段坍塌的炮台基座,像一副巨大的兽骨搁浅在岩石上。

    “那就是分流炮台。”阿全放慢了船速。“清朝时建的,后来英国人接管了,修了地下弹药库和通道。二战之后废弃了,一直没人管。”

    船靠岸的时候,浪比之前大了些。阿全把船泊在一块大岩石后面,那里有一道天然的避风港。他先跳下船,把缆绳系在岩石上,然后招呼我们下船。

    “小心脚下,全是石头。”

    我扶着阿敏下了船。陈志远最后下,他的腿脚不太利索,阿全伸手扶了他一把。我们四个人站在岩石上,脚下是湿滑的海藻和藤壶,海浪在岩石缝隙里涌进涌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阿全从船上取下一盏防水灯,打开,光柱照在前方。一条极窄的山路从岩石上延伸出去,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阿全在前面开路,我们跟在后面。山路陡峭,碎石松动,每一步都要踩稳。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势逐渐升高,岩石变成了泥土和灌木,炮台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我们站在了炮台的废墟前。

    这是我见过最荒凉的地方。几堵石墙矗立在月光下,墙面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像老人的脸。墙上的垛口残缺不全,有几个已经完全塌了,露出里面空洞的黑色。炮台的中央是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上面长满了杂草和藤蔓。一门铁炮歪倒在角落里,炮管已经锈成了铁渣,和海边的礁石融为一体。

    更远处,一座方形的石室半埋在土里,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三面墙壁。石室的门楣上刻着一行英文字母,被海风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1874”几个数字。

    “弹药库入口在那边。”阿全指着石室后面。

    我们绕过石室。石室后面的岩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深处是一扇铁门。铁门和岩壁的颜色几乎一样,都是深灰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和盐晶。如果不是阿全指给我们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铁门很厚,看上去有几十年没有打开过了。门板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粗糙的铁面。铁面上有几个铆钉,大部分已经锈断了。门框和岩壁之间嵌着一层发硬的密封胶,像是有人刻意封住了这道门。

    陈志远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他的手在发抖,钥匙在锁孔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月光照在钥匙上,照出上面斑驳的铜绿和磨损的齿痕。

    “我来。”阿敏说。

    她接过钥匙,对准锁孔。锁孔被铁锈和盐晶堵住了大半,钥匙只插进去一半就卡住了。阿敏用力往里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从很深的梦里被叫醒了。她握住钥匙,慢慢转动。

    铁门发出老人般的呻吟。那种声音很慢,很长,像是门轴里积攒了百年的灰尘和铁锈在同一时间被搅动了。门开了一道缝,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石头和铁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埋在地底很久了的泥土的味道。

    阿全把防水灯递给我。我接过灯,光柱从门缝里照进去。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阶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个铁环,铁环上挂着锈断的链条。

    我第一个下去。石阶很陡,脚下的石头湿滑,每一步都要扶着岩壁。阿敏跟在我后面,陈志远第三个,阿全断后。石阶转了三个弯,越往下越窄,空气也越来越冷,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到第十几级台阶时,石阶忽然变宽了,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我举起防水灯,光柱照出去,照亮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十平米,四壁是粗糙的花岗岩,顶上是拱形的石顶。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是用整块花岗岩凿成的,高约三尺,表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石台上,静静地放着一只青铜尊。

    灯光照在青铜尊上的那一刻,我停住了脚步。身后的阿敏也停住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那只青铜尊大约一尺高,口径略宽,腹部微鼓,圈足外撇。尊身通体布满饕餮纹,兽面圆睁的双目、卷曲的犄角和狰狞的獠牙在灯光下清晰可辨。绿锈斑驳,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时间在铜面上凝固成的鳞片。但锈色之中,依然能看出铜质本身的沉雄气韵,那种来自三千年前的、不可动摇的厚重。

    陈志远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石台前。他看着那只青铜尊,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失去了什么。

    “西周饕餮纹尊。”他的声音很轻,在石室里回荡。“国家一级文物。1949年之前出土于河南洛阳,后来辗转流入香港。1992年从香港历史博物馆失窃,列入失窃清单。这件东西——”

    他伸出手,在青铜尊表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绿锈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月明换出来的。”他说。“她把真品一件一件换出来,藏在这里。复制品留在了博物馆。韩志明从赤柱地下通道运走的,也是复制品。他以为他拿走了真品,其实他拿走的全是假的。”

    阿敏走到石台前,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她蹲下来,看着青铜尊的底部。那里刻着几行铭文,字迹极小,但她凑近灯光辨认了一会儿,读出了几个字。

    “唯王廿又三年。周。饕餮。尊。”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这是西周孝王时期的东西。三千年前铸造的。三千年来,它从洛阳到香港,从博物馆到这里。现在终于停下来了。”

    陈志远在石台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石壁。他的脸上有汗,额头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光。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月明把最后一件东西藏在这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地方没人会来。分流炮台,香港的天涯海角。从大澳坐船过来都要一个钟头。谁会把文物藏在这种地方?”

    “她一个人把这么多东西运过来。”阿敏说。“一件一件,从博物馆换出来,再运到这么远的地方。她怎么做到的?”

    “阿良帮她。”陈志远睁开眼。“阿良的船。阿良不识字,但他知道这片海域的每一条水道。月明把东西交给他,他运过来,月明在这里接应。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我站在石室里,环顾四周。十平米的空间,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座石台和台上的青铜尊。但我忽然注意到石室最里面的墙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去看,灯光照出了那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尖锐的石块刻上去的:

    “月明到此。一九九三年九月廿七。”

    九月二十七日。距离她坐阿潮的船离开,还有二十天。那二十天里,她把所有文物都藏在了这里,然后带着孩子逃往澳门。

    阿敏走到我旁边,看着那行字。她伸出手,指尖在“月明”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她来过这里。”阿敏说。“九月二十七号。那时候我还在她肚子里。她挺着大肚子,坐船从大澳过来,把最后一件文物藏在这间石室里。”

    陈志远走到我们身后,看着墙上的字。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的末尾,那个“七”字上。九月二十七,离十月十七只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她抱着孩子上了阿潮的船。再之后,她就消失了。

    “她算好了时间。”陈志远说。“九月二十七号,她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她来这里,刻下这行字,像是给自己做了一个记号。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留下这行字,告诉后来的人——她来过。”

    我们站在石室里,谁也没有说话。防水灯的光照在青铜尊上,绿锈泛着幽暗的光,饕餮纹的兽面像是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沉默地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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