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拍到半边肩膀和一只搁在椅背上的手。那只手旁边,长椅的木条上放着一台相机,机身上隐约能看到一个“N”字——尼康。

    我和林惠欣对着这六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移了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照片上的黑白影子染上一层暖色。茶楼里人渐渐多了,推车的阿嫂喊着“虾饺烧卖凤爪排骨”在我们身边来回走过,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又散开。但我和她谁也没动,像是被那几帧凝固的时间钉在了原地。

    “你手上的疤,”我忽然问,视线从照片移到她搁在桌面上的左手腕,“怎么回事?”

    她的左手腕内侧,在白衬衫袖口的边缘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约莫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要淡一些,像一条极细的虚线。我刚才就注意到了,一直没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缩回去,反而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让那道疤更完整地露出来。“小时候弄的,”她说,“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太清了。我妈说我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手腕磕在碎玻璃上。我自己没印象,只记得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码头边上,浪很大,我朝她跑过去,喊她,但她听不见。”

    她说完,轻轻把袖子放下来,重新端起茶杯。我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你信那个梦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爸从来没提过我小时候的事,我妈也不说。我问我妈那个梦,她说小孩子胡思乱想。但我长大以后翻了家里的旧相册,没有一张我五岁以前的照片。一张都没有。好像我五岁那年之前,不存在一样。”

    茶楼里有人起身结账,椅子腿在地砖上拉出刺耳的一声。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屋顶,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消失在楼宇之间。我盯着桌上那六张照片里的第五张,那个白裙子的侧影,和她此刻坐在我对面的样子重叠在一起。眉眼、发梢、下颌的弧线,像是同一个人被印在了不同的时间层里,隔着一道叫做“三十年”的薄玻璃。

    “我想去码头看看。”我说。

    “现在?”

    “嗯。你跟我一起吗?”

    她看着我问出这句话的眼神,停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走吧。”她把桌上的照片和乐谱收进帆布袋,铁皮盒“咔”地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把父亲的信封也收好,两个牛皮纸信封并排塞进背包里,像两本待解的账簿。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处有一面大镜子,嵌在老旧的木框里,镜面上有几道细裂纹。我们一前一后经过,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身影——她走在前面半步,蓝色的衬衫,深色长裤;我背着包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相机。我在镜子里看了一眼我们俩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

    下楼出了门,威灵顿街的阳光猛地打下来,明晃晃的,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很短。我们并肩朝码头方向走去,一路没怎么说话。电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叮叮当当的,车厢里坐着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窗外的街景。八月末的热风裹着城市的气味——油烟、汽车尾气、海水的咸,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飘出来的烧腊香。

    走到皇后像广场边上的时候,林惠欣突然停了一下。我跟着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广场边的一棵榕树下,坐着一个穿灰色对襟衫的老人,面前摆着一张小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明信片和一本旧相册。老人低着头,似乎在打盹。

    林惠欣走了过去,弯下腰看了看桌上那本相册。我跟过去,发现相册是翻开着的,其中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黑白,有些褪色。照片里是一个街角,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束不知名的花,侧过头,正朝着镜头笑。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我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云生摄,1987,秋”。

    我抬起头,打盹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浑浊的眼睛正看着我们,嘴角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的皱纹和那本旧相册上,像撒了一把旧时光的碎银子。

    “你们,”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是来找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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