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的档案室在长沙湾一座旧政府大楼的三楼。惠欣的朋友阿玲在里头做了十五年,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排铁皮柜的位置。我们去的那天下午,阿玲穿了件暗红色的制服外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把我们领进一间堆满卷宗的房间。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发出虚弱的白光,把房间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hK-7734,阿玲坐在一张转椅上,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脑,键盘的字母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1993年登记的号码,系统里还有存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屏幕上跳出一排绿色字符。有了——金盾护卫有限公司,注册地址九龙湾宏照道。1993年3月登记的这辆车,丰田皇冠,黑色。

    惠欣站在她椅子后面,双手撑在椅背上。金盾护卫,做安保的公司?

    阿玲滚动着屏幕。对,持牌保安公司,主要做押运和私人护卫。1995年8月解散注销了。车辆登记在注销前一个月转给了另一家公司,叫荣昌贸易,再往后查不到记录了。荣昌在1997年也注销了。

    公司股东名单能调出来吗?

    阿玲又敲了几下键盘,从另一个系统里调出一份扫描件。是公司注册处的表格,1993年2月的,纸张泛黄的影像在屏幕上铺开。上面列着三名股东:陈国强、刘志伟、张景文。

    阿财身后那个瘦削的男人。

    我把庙街的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给阿玲看。那是一张从录像带里截取的画面,阿财蹲在巷口,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身形颀长,脸在模糊的像素里不太清晰,但能看出下巴尖削,颧骨高耸,头发剪得很短。

    这个背影,阿玲凑近屏幕看了看,你们确定是张景文?

    不确定。但录像带里阿财喊了那人的名字,叫阿广。阿广在庙街的录像里全程掌镜,是拿着摄像机的那个人。而录像带标签上写的阿财·庙街夜,说明阿广和阿财认识。阿广在1993年10月5日的晚上出现在庙街,拍了月明蹲在巷子里的画面。

    金盾护卫的股东名单上张景文,也许就是阿广。

    惠欣把档案复印了一份,折叠好放进帆布袋。阿玲送我们到大楼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又看了惠欣一眼。

    惠欣,她压低声音,金盾护卫这个公司,当年有点传闻。说是做的押运生意,私底下也接一些查人的活。1995年解散的时候,老板陈国强移民加拿大了,剩下那两个股东各自散了。张景文后来好像去了澳门。

    澳门。

    惠欣停下脚步。澳门什么地方?

    阿玲摇头。具体的不知道。但我有个以前在保安业商会做事的老同事,也许还记得张景文这个人。你要联系方式吗?

    惠欣记下号码,道了谢。我们站在旧政府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把对面工厂大厦的外墙晒得发烫。一辆红色的士从楼下经过,带起一阵热风,卷着马路上的灰打在腿肚子上。

    金盾护卫,惠欣把复印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张景文三个字印在股东名单第三行,安保公司,1993年登记了一辆丰田皇冠。拍到了赤柱街角。张景文可能就是阿广,庙街那晚他拿着摄像机。他认识你父亲,认识月明,还认识阿财。

    陈怀远为什么会认识安保公司的人?我问。

    惠欣把纸折好放回包里。你父亲从启德飞里斯本之前,那几天都在做什么?拍底片,留硬币,买了两张机票——他在做离开的准备。但他还要见一些人,也许是告别,也许是处理事情。张景文是他要见的那些人之一。

    我们站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对面工厂大厦的底层有家冰室,铁闸半拉着,从缝隙里透出冷气机的嗡鸣和炒蛋的香气。惠欣忽然转身往里走,我跟上去,推开冰室的玻璃门,冷气迎面扑来。

    她选了个靠里的卡座,要了杯冻柠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痕。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拨了阿玲给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很浓的鼻音。

    惠欣开了免提。您好,我姓林,是阿玲介绍来的。想打听一下关于张景文的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张景文死了。

    惠欣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什么时候?

    1995年,金盾解散之后两个月。在澳门,文华酒店附近,被车撞的。说是意外,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不是。

    您认识他?

    以前在商会上见过几次。瘦瘦高高的,不太说话。金盾做押运的生意,但张景文主要干的是找人——帮人查行踪、盯梢。圈子里管他叫地老鼠,钻得深,藏得住,只要价钱合适,他能把一个人三十年前的痕迹都翻出来。那人的声音里夹着一声干咳,陈国强移开之后,张景文也走了。过了没多久就听说他在澳门出了事。

    他在澳门接了什么活?

    接活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但1995年他死之前两个星期,来找过我一次,喝了杯酒,说有个东西想放我那儿保管。我说什么东西,他不肯说,只说重要。我说那你放啊,他又犹豫了,说再看看,过几天再拿来。结果没等到过几天。

    惠欣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那东西后来呢?

    不知道。他死了之后没人来找过。也许是遗物被处理掉了,也许还在他住的地方。他在澳门租过一间房,在关闸那边,月租很便宜。你们要是想去,我可以把地址给你们。

    惠欣记下地址,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人说张景文生前没有亲近的人,独来独往,住在澳门但那几年也经常回香港办事,开着那辆hK-7734的黑色皇冠到处走。1993年秋天他很忙,有人见过他在赤柱出现,也有人见他在庙街晃荡。他好像在盯什么人,又好像在等什么人。

    挂了电话,惠欣把冻柠茶喝了一半,冰块在杯里叮叮当当地响。她望着窗外,对街的旧楼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一排水管沿着外墙蜿蜒向下,滴着冷凝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一串珠子。

    张景文死了。她说,声音很平。1995年。他死之前说有东西要交给别人保管。

    我们得去澳门,我说,关闸那边的房子,也许东西还在。

    惠欣把剩下的冻柠茶喝完,冰块在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她站起来,帆布袋甩到肩上。明天一早的船。今晚我回去查一下澳门1995年的车祸记录。文华酒店附近,那段时间应该有过报案。

    傍晚的深水埗街市开始收摊了,卖菜的铁架被一辆辆推车拖走,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烂菜叶和塑料袋混在一起,被扫帚归拢成一堆。我们沿着街往外走,惠欣的脚步比前些天都要快。她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一条线终于从地面下浮了出来——hK-7734,金盾护卫,张景文,阿广,澳门。

    这条线索把1993年的庙街、赤柱和1995年澳门的车祸连在了一起。张景文在庙街拍下月明之后,又活了一年多。他在澳门租了间房,继续做他盯梢找人的地老鼠生意,然后有一天他被车撞了。他死之前手里握着一个东西,想交给别人保管,最后没来得及。

    第二天清晨,我们坐第一班渡轮去澳门。海面上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两百米,渡轮鸣着笛缓缓前行,像在浓稠的牛奶里切开一道口子。惠欣靠窗坐着,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查到的车祸记录:1995年7月14日,澳门文华酒店附近,一名男性行人遭车辆撞击身亡,死者身份确认系香港居民张景文,四十三岁。肇事车辆逃逸,至今未破案。

    不是意外,惠欣把纸折起来,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海面上,是有人故意让他闭上嘴。

    关闸附近的旧楼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外墙的批荡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我们按着地址找到那栋楼,门口没有门牌号,只在一根生锈的排水管上用油漆刷着。铁闸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楼道很窄,台阶上的水磨石被踩得发亮,每一级都带一个弧形的凹坑——是几十年脚步磨出来的。

    张景文的房间在四楼,尽头那间。门锁已经坏了,轻轻一推就开。里面很小,大约七八平米,一张木板床贴着墙,上面铺着发黄的床垫。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杯,里面剩半杯水,水面结了薄薄一层灰。墙角一个铁皮衣柜,门敞着,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桌上有本翻开的台历,最后一页停在1995年7月13日。

    我们在房间里翻了一个多小时。床板底下、窗帘杆上面、地板松动的那块瓷砖下面,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惠欣蹲在墙角,手指沿着踢脚线的缝隙摸过去,最后在衣柜背面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袋。

    她慢慢地把塑料袋抽出来,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床垫上——几张照片,一份折叠的纸,还有一卷录音磁带。

    照片是三张。第一张是陈怀远,站在赤柱美利楼前的台阶上,穿着那件蓝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对着镜头笑。那笑很淡,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第二张是月明,在同一个地方,她坐在台阶上,抱着一只白色的流浪猫,猫在她怀里蜷成一团,她低头看着它,额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第三张是他们两人一起的,月明靠着陈怀远的肩膀,两个人都看着镜头,背景里能看见那辆hK-7734停在路边。

    陈怀远和月明认识张景文。不是偶然的街拍,是认识。这三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明显是有人拿着相机站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拍的。拍的人也许是张景文。1993年9月的赤柱,阳光很好,陈怀远穿着蓝夹克,月明抱着流浪猫,那辆黑色皇冠停在身后。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只是在那里待了一下午。

    折叠的纸上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很密,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绿色。报告的格式像调查记录,日期是1993年9月27日。内容大致是说:目标人物陈怀远,祖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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