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柱的海风还粘在衣服上,我们就搭上回程的巴士了。车厢里人不多,我和林惠欣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是快速后退的滨海公路和偶尔露出的海面,蓝得晃眼。她把月明那张坐在礁石上的照片从旧物店买了回来,装在牛皮纸袋里,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压着纸袋的封口。

    到了中环你下车,她说,我回大学。

    查什么?

    一九九三年的公立医院出生记录。月明留下的出生证明是复印件,我想看看原件里有没有更多信息——比如说,有没有登记过父亲姓名栏的任何补充说明,或者医院当时有没有留下母亲的就诊记录。我大学里的档案室有老户籍和出生登记的缩微胶片,我导师认识档案科的人,能帮我调阅。

    那我去哪?

    她把手机地图翻出来,指着九龙城那一带。月明在铁箱里留了那么多东西,但唯独没有留她和父亲认识的经过。她信里说过她一个人来的香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地方,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认识林姐、认识阿财、认识你爸。她把手指从九龙城的水泥丛林上移开,她刚来的时候一定住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工。九龙城那一带以前是下层新移民落脚的地方,房租便宜,工坊和食肆多。你去那边的老铺子问问,也许有人还记得她。

    我们在中环分了手。她往港岛线的方向走,帆布袋斜挎在肩上,步子很快。我看着她走进地铁站入口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朝尖沙咀的方向走去,打算从那里搭巴士过海。

    九龙城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从巴士上下来,站在衙前围道的路口,面前是一条窄而繁忙的街道,两边挤着老旧的唐楼,楼下铺面一家挨着一家——药材铺、五金店、烧腊档、卖泰国杂货的小超市。招牌密密匝匝地挂在外墙上,繁简交错的中文和泰文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参差的影子。空气里飘着药材的苦香和咖喱的味道,混着车辆的尾气和偶尔一辆小货车经过时带起的尘土。

    我沿着衙前围道慢慢走,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看。月明刚到香港的时候是什么样?林太说她第一次来裁缝铺的时候瘦得像一根芦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那时候她在九龙城住过,做过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摸索着活下来。她是从哪里来的?她为什么来香港?她的父母在哪里?信里从来没有提过,像是她的过去在她踏上香港土地的那一刻就被切断了。

    我走进一家海味干货店,向柜台后面正在分装干贝的阿姐打听。她听了摇头:九二年的租客?咁耐之前嘅事我边记得呀。你呢度再行前少少,有间老饼店,开咗三十几年,嗰度老板娘可能记得。

    按她指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果然看到一家门面不大的饼店,招牌是白底红字,写着鸿发饼家四个字,漆色有些斑驳了,但看得出用心维护过。橱窗里摆着老婆饼、鸡仔饼和几排菠萝包,金黄色的外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油亮。店门口没有玻璃门,是一排可折叠的铁闸,这会儿全拉开了,从街面上就能看见店里忙碌的情形。

    我走进去,迎面扑来一阵烤面包的甜香。店里不大,一个穿碎花围裙的胖女人正在案板前揉面,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负责把烤盘推进炉子里。胖女人抬头看见我,手上停了一下:靓仔,食咩咩?

    老板娘,我说,我想打听一个人。不知道您记不记得一九九二年的时候,有个叫月明的年轻姑娘在这附近住过?

    老板娘揉面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移到我的衣服、我肩上那台相机的背带,然后又回到我的脸上。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了一只铁皮饼干盒——和阿婆那只、和昌大押那只都不一样,是圆形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你跟我入嚟,她说。

    我跟着她绕到柜台后面,穿过一道挂着塑料门帘的窄门,进了后厨隔壁一间小小的休息室。一张方桌,两把折叠椅,墙角放着一台旧冰箱,冰箱顶上搁着一台屏幕已经发黄的收音机。她让我坐下,自己坐到了对面,把那只牡丹花铁皮盒放在桌面上。

    你系月明嘅边个?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算是她朋友的儿子。我说,我在找她过去的事情。我刚知道她曾经在九龙城住过。

    老板娘把手放在铁盒盖上,但没有打开。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考量着什么——那种老式的人与人之间、打量对方值不值得把记忆交出去的审视。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盖子掀开了。

    盒子里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旧发卡、一把塑料梳子、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老板娘把稿纸拿出来展开递给我,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比月明后来的信要生涩一些,笔画的力度没那么稳,像是刚到香港不久时写的:

    九龙城的生活像一锅慢火煮着的汤。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忙揉面团。老板娘人很好,从不多问我为什麽一个人。这里的窗户对着衙前围道,晚上有车经过的时候,整栋楼都会轻轻晃一下。我喜欢那种晃动,像还在船上一样。

    佢写嘅,老板娘说,九二年秋天,佢住喺我哋楼上嗰间板间房。三个月。嗰时佢有咗——她用手在肚子前面比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三个几月,着宽松啲嘅衫就睇唔出。但佢成日呕,早上一起身就去洗手间,呕完出嚟脸色白到透明。我问佢使唔使去睇医生,佢话唔使,熬一熬就过。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但隔一排就会有一个男人嚟探佢,通常夜晚嚟,坐一阵就走。嗰个男人瘦瘦哋,戴眼镜,攞住一部相机。我见过两三次,月明话佢系。但我识睇人——佢哋之间唔系普通朋友咁简单。老板娘说着把铁盒里那张电影票根也拿了出来,递给我看。票根是九龙的某家老影院,片名已经看不清了,日期是一九九二年十月。背面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阿亨,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不用一个人坐。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些酸。父亲那时候大约也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年纪,和月明坐在一家老电影院的暗处,屏幕上放着一部什么电影,他们大概谁也没认真看。月明第一次在香港看电影不用一个人坐——她刚来的时候,那些夜晚是怎么过的?一个人回到板间房里,听着楼下衙前围道的车声,在床板上躺下来,用手摸着自己慢慢鼓起来的小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佢嗰阵做紧啲乜嘢?我问。

    佢夜晚出去做嘢。我唔知佢做边行,但佢好多时黄昏出门,凌晨先返。有时返嚟手上面有琴弦嘅勒痕——我後嚟先知道佢喺庙街拉二胡。佢好捱得,返嚟瞓几个钟,天光又起身帮我手,话住呢度唔好意思白食白住。我话唔使,佢坚持要。老板娘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对当年那个倔强小姑娘的疼惜,佢帮手整菠萝包,搓面团搓得唔算好,但好认真。有一次佢搓搓吓面团忽然流眼泪,冇声嗰种,眼泪一滴一滴落喺面团上面。我当睇唔到,行开咗。

    她有说过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老板娘摇了摇头。冇。一句都没提过。但佢走之前嗰晚同我讲咗一句说话,我一直记得。佢话——她停了停,伸手把那张稿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确实写在纸上,佢话,老板娘,如果我将来有咩事,你帮我记住一个名。我问佢咩名,佢话。如果有一日有个叫惠欣嘅女仔嚟搵你,你帮我话畀佢知,佢阿妈好爱佢,但冇办法。

    我坐在折叠椅上,安静了很久。后厨里传来炉门打开的声音,年轻小伙在喊阿妈,炉温到了,老板娘应了一声但没有起身。午后的光从休息室那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照在桌面那个牡丹花铁皮盒上,把褪色的牡丹照出一点原来的粉红。窗外的衙前围道上有一辆小货车慢吞吞地驶过,整间屋子果然像月明写的那样轻轻晃了一下。

    她离开之后,我终于开口,有没有联系过您?

    老板娘说,把铁皮盒合上放回架子上,但九七年嗰年,六月三十号,佢寄过一张明信片嚟。冇写地址,邮戳系赤柱。

    那张明信片还在吗?

    老板娘转身在柜台后面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张已经泛黄的明信片。正面是一幅赤柱海滩的水彩画,背面只有一行字,月明的笔迹:老板娘,我到了。海风很大,但月亮很圆。

    邮戳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那张旧物店里月明坐在礁石上的照片,也是那一天拍的。她在赤柱度过了香港主权移交前夜,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拍了那张照片,然后寄出了这张明信片。她一个人在那里,还是会有人陪着她?父亲在不在?那个收养了惠欣的林姓朋友在不在?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那幅水彩画,赤柱的海滩和远处的小山在颜料里显得宁静而安详。月明选了这张明信片寄给老板娘,大约是因为看到它的时候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九龙城度过的三个月——那些天没亮就起来揉面的清晨,那些从庙街深夜归来后一个人在板间房里躺下的午夜,那些眼泪滴进面团里又被揉匀了的、无声的下午。

    我向老板娘道谢。她送我到店门口,站在铁闸边上目送我。我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棵种在店门口的老树,枝繁叶茂,根扎在衙前围道的旧泥土里。

    後生仔!她忽然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转身。

    如果你见到佢个女,她说,声音在午後的街声里有些发颤,同佢讲,鸿发饼家仲喺度,面团仲系嗰只味。叫佢得闲返嚟坐。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九龙城的午后阳光把街道晒出一层浅金色的薄雾,我穿过密集的人潮,经过药材铺门口散发出当归和黄芪的苦涩香气,经过五金店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经过一扇扇开着的或半拉着的铁闸。月明九二年秋天走过同一条路,她穿着蓝裙子,手护着腹部,在人群中穿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肚子里那个即将出生的生命将要走上什么样的一条路。

    而此刻林惠欣大概正在大学的档案室里,对着一卷缩微胶片,用手指轻轻推着阅读器的摇杆,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