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一刀背砸在墙垛上。

    崩掉一块水泥渣子,砸在脸皮上,生疼。

    他没去管。

    城外那些弯弯曲曲的壕沟,像一条条黄褐色的疤,硬生生往前拱。

    土墙堆得比人高。火枪打不透,大炮轰不平。

    裴星火没理他。

    刀压回刀鞘。“咔”的一声轻响。

    “挖沟?”他冷哼。

    声音顺着马道飘散。“在我面前玩阵地战,他们祖师爷都没出生呢。”

    裴星火转头,下巴点了一下张二狗。

    “去传令。”

    “让薛平把新造的十二门红衣大炮,全拉上来。”

    他顿了一下。“还有他刚弄出来的那批短铁疙瘩,一个别留。”

    半个时辰后。

    沉重的木轱辘压在城头。马道跟着颤。

    十二门三千斤的红衣大炮,一溜排开。炮口探出女墙,直指平原。

    薛平光着膀子,带着几百个辅兵,推上来几十辆小号手推车。

    车上放着的炮,太怪了。

    像个水缸。又黑又粗。管子短得可怜,炮口斜斜地朝天指着。

    老李头伸手摸了一把短炮管。掌心蹭了一层生锈的铁粉。

    “主公,这炮炸膛了?管子怎么剩半截?”

    “这叫臼炮。”裴星火拍了拍炮身。“打抛射的。”

    “专治躲在坑里不出来的地鼠。”

    三个炮兵连长被叫了过来。

    满手黑油。军靴上全是泥点子。

    裴星火没让他们点火试炮。

    他蹲在城砖上,捡起一块黑炭。

    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一条竖线。连成一个直角三角形。

    “看这。”炭笔敲在砖面上,哒哒作响。

    “城墙高三丈。外头的战壕离我们一百五十步。”

    裴星火在横线上写下数字。

    “知道怎么算仰角吗?”

    三个连长干瞪眼。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憋不出一个屁。

    他们一个月前还在拿锄头刨地,连算盘珠子都认不全。

    裴星火把炭笔扔进火盆里。

    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粗纸,拍在炮箱上。

    这是他昨晚熬夜算好的射表。

    “看不懂三角函数,就死记标尺!”

    裴星火点着纸上的网格。

    “城外这片地,分甲、乙、丙三个区。”

    “一炮、二炮,装定甲区标尺。不管外面怎么动,就盯死那块土包!”

    “三炮、四炮,打乙区。”

    裴星火直起身,盯着这几个满脸汗的炮兵连长。

    “炮口对准自己的区。这叫交叉火力网。”

    “没有我的信号,谁敢乱开一炮。”

    他指了指老李头的鬼头刀。“我活劈了他。”

    三个连长脖子一缩,一把抢过粗纸。

    揣进怀里,转身跑向炮位。死命去背那些数字。

    城上在算角度。城下大门开了。

    沉重的包铁木门推开一条缝。没吹冲锋号。

    几百个辅兵扛着削尖的圆木桩子,冲出护城河。

    木桩抡着大锤,死死砸进黄土里。

    后头的人推着板车。车上盘着一圈圈黑色的生铁条。

    这是高炉里出的废铁。薛平让人砸出密密麻麻的倒刺,扭在一块。

    带刺铁丝网。

    辅兵戴着厚皮手套。把铁丝网扯开,死死缠在木桩上。

    一个年轻小兵手滑了一下。

    尖锐的铁刺豁开手背,血流到了手腕。他咬着牙没吭声,继续拉。

    三道铁丝网防线,横在护城河外。

    “填沙袋!”

    张二狗在下头扯着破锣嗓子喊。

    几千个麻袋,装满挖出来的湿黄泥。

    层层叠叠垒起来。堆成半圆形的矮土包。

    土包中间,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火枪兵钻进土包后头。黑洞洞的枪管顺着缝隙伸出去。

    现代防御阵地里的交叉火力暗堡。成型。

    老李头站在城头上,直挠后脑勺。

    “主公,这破铁丝和泥巴包,能挡住骑兵?”

    裴星火拔出腰间一把火铳。

    对准城下的一个沙袋堡垒。扣扳机。

    “砰!”

    铅弹砸在麻袋上。爆开一小团灰土。沙袋连晃都没晃一下。

    铅弹嵌在泥里了。

    “骑兵冲不起来。”裴星火把火铳扔给亲兵。“这是绞肉机。”

    太阳砸进地平线。

    天黑透了。

    没有星星。冷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像砂纸蹭。

    城外大景军的战壕里。

    泥浆没过了脚踝。一脚踩下去,靴子拔出来“吧嗒”直响。

    缺耳将军猫着腰,吐掉嘴里的沙星子。

    一个探子顺着泥沟爬过来。满身泥猴样。

    “将军,他们城门关了。外头堆了一圈泥巴包。还有些缠藤蔓的木桩子。”

    探子抹了把脸。

    “大炮还在城上,没推下来。”

    缺耳将军冷笑。

    牵动脸上的刀疤,扭曲得难看。

    “火器没长眼。天一黑,大炮就是铁疙瘩。”

    他拔出腰刀。刀背拍在满是老茧的左手上。

    “传令。”

    “两万敢死队,衔枚。顺着沟往上爬。”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腥味。

    “赵公公发了话。先上城头的,赏银百两。女的随便抢。”

    战壕里,两万精锐边军。

    每个人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木棍。

    没打火把。两万人在半人深的土沟里往前蠕动。

    像一群庞大的地鼠群。

    黄泥裹满了精钢扎甲。

    甲片之间的碰撞声,全被黏糊糊的泥浆糊住了。

    只有几万人在泥水里爬行的沙沙声。被夜风掩盖。

    夜更深。

    平阳府城头安静得像坟圈子。

    连火把都熄了一半。

    敢死队爬得很顺利。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缺耳将军停住了。

    他闻到了空气里的一股生石灰味。

    前面不到一百步,就是星火军的泥巴堡垒。

    隐约能看见木头桩子的黑影。

    旁边一个大景老兵探手往前摸了一把。想找个借口借力。

    手刚按上去。

    铁刺瞬间刮开掌心。

    老兵猛地缩手。痛呼声卡在喉咙的木棍后头,憋成了闷哼。

    手心的血混着泥浆往下滴。

    缺耳将军没管他。

    距离够了。

    一百步。

    对于精锐边军来说,一个全速冲锋,就能填平护城河,架上云梯。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得发胀。

    手死死握紧刀柄。指关节泛白。

    “呛——”

    腰刀拔出半截。刀刃和皮鞘摩擦,挤出一丝微响。

    他高高举起刀。

    刚张开嘴,准备吐掉嘴里的木棍,下达冲锋令。

    突然。

    平阳府城楼上。

    “啾——!”

    三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黑的夜空。

    三团火球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猛地炸开。

    刺眼的红色强光,像砸进黑夜里的三个太阳。

    猩红色的光芒铺散而下。

    把城外的黄土地、壕沟,照得惨白一片。亮如白昼。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