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还未收刀。一阵北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

    他没眨眼。

    底下的坠星谷,已经成了个活死人墓。

    “营长!弟兄们抄家伙上吧!”陈铁急躁,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冰壳子。

    他手里攥着带血槽的三棱军刺。

    身后的敢死营士兵全把燧发枪背到了身后,拔出了肉搏的短刀。

    雪太大了。枪池容易进水,这帮老兵痞想直接下去放血。

    “站住。”裴星火刀尖垂地。

    陈铁急踩刹车。军靴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裴星火看着谷底。

    二十多万胡人正挤在冰天雪地里。

    被落石封死退路后,底下正爆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嚎叫。

    几万人绝望地用血肉之躯去撞那座乱石山。撞得头破血流,也挪不开千吨重的巨石。

    “黑天半夜,雪深没膝。”裴星火把雁翎刀插回刀鞘,咔哒一声,“现在让步兵下去跟一群饿狼肉搏,嫌弟兄们命长?”

    他转身,走向后方的蒸汽牵引车阵地。

    “薛平。”

    薛平正蹲在一台锅炉边上烤手。

    听到喊声,他一激灵站起来。鼻尖上还沾着一块黑煤灰。

    “到!”

    薛平扯着破锣嗓子,回头踢了一脚旁边的副手。

    “把新家伙抬上来!快!”

    十几辆轴承大马车被推到阵地前沿。

    上面盖着厚帆布。帆布上积了一层雪。

    赵铁牛戴着一副厚底琉璃眼镜,缩着脖子走过来。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起雾的镜片。

    “大帅,这批货可废了牛劲了。”

    赵铁牛拍了拍车辕。

    几百个后勤兵上前,一把扯掉帆布。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上千个方块。

    每个方块都有脑袋大小。外面裹着三层浸透了桐油的牛皮纸。用麻绳横竖捆成了十字。

    油纸顶部,插着一根手指粗的引信。

    引信头上涂着一层发绿的磷粉。

    空气里除了煤烟味,多了一股刺鼻的酸臭。

    “从东边寇岛挖回来的鸟粪石。”薛平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照您的方子,在化工厂提纯了半个月。全洗出了高浓度的硝酸盐。”

    这玩意儿,星火军内部叫它“特大号黄色炸药包”。

    威力是普通黑火药的五倍以上。

    赵铁牛从怀里掏出个小算盘。冻僵的手指拨弄得啪啪响。

    “一个包,净重二十斤。”

    “按坠星谷的地形,三面是几十丈高的绝壁。声音和冲击波根本散不出去。”

    赵铁牛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

    “只要扔在人堆里,哪怕破片炸不死人。绝壁回弹的震荡波,也能把那些胡人的心脉活活震碎。”

    这是纯粹的工业降维打击。

    用计算好的火药当量,配合封闭地形,制造一场人造天灾。

    裴星火走上前。单手拎起一个炸药包。

    二十斤的重量。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目光看向陈铁。

    “敢死营。”

    “到!”陈铁把三棱刺往腰带上一插,大嗓门震得掉下两片雪花。

    裴星火指了指悬崖下面。

    “拿绳子。把人吊到半山腰。”

    他指尖点在油纸包的防风引信上。

    “扔下去。给他们听个响。”

    陈铁搓了搓通红的手掌。眼里冒出狼一样的凶光。

    他转身,面向那三千个裹着羊皮大衣的汉子。

    “敢死营!出列!”

    三千人齐刷刷往前踏出一步。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后勤兵搬来了一盘盘粗如儿臂的麻绳。

    这种麻绳平时是用来拉红衣大炮的。里面编着铜丝,非常结实。

    士兵们两人一组。

    绳子一头,死死绑在蒸汽牵引车的铁轮子上。有几万斤的钢铁巨兽压着,绝不会脱落。

    另一头,缠在士兵的腰上。打了个死结。

    陈铁抓起一根绳子。

    他在腰上绕了两圈,勒得死紧。

    雪下得更大了。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旁边有个新兵手抖得厉害,死活打不上绳结。

    陈铁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新兵的铁头盔上。

    “抖个屁!平时拿刀砍人的时候怎么不抖?”

    新兵吸了吸通红的鼻子。

    “营长,我这是冻的……不是怕。”

    陈铁没废话。一把拽过绳子,帮他打了个死结,用力一勒。

    新兵闷哼了一声。

    “挂炸药!”陈铁吼。

    三千人,每个人胸前都挂上了一个二十斤重的油纸包。

    沉重的炸药压在胸口。让人喘气都得费点力。

    风雪中,这群人像一个个挺着大肚子的雪人。

    陈铁走到悬崖边。

    探头往下看。

    黑漆漆的谷底,火把早就全灭了。

    只能听到无数战马的哀嚎,和胡人求救的惨叫。

    几万具冻僵的尸体铺在最外围。

    活着的胡人踩在死人身上,拼命往绝壁两边挤,想找个挡风的岩石缝隙。

    密密麻麻。像一窝被冻僵的蚂蚁。

    “下!”陈铁大吼一声。

    他一跃而出。

    双手戴着粗糙的牛皮手套,死死攥住麻绳。

    三千个身影,同时翻下冰冷的绝壁。

    风瞬间在耳边咆哮起来。

    失重感扯着心脏往下坠。

    陈铁双脚在岩壁上借力。一蹬,一滑。

    绳子绷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拉扯声。

    牛皮手套在麻绳上摩擦生热。又瞬间被风雪吹得透心凉。

    有人一脚踩在结冰的岩石上,踩空了。

    身子猛地撞在凸起的石头上。

    那人闷哼一声。硬是没喊出来,咬着牙继续往下降。

    下降了大概五十丈。

    到了悬崖半腰的位置。

    “停!”陈铁吹响了含在嘴里的铜哨。

    尖锐的哨音在风雪中穿透力强。

    三千人齐刷刷停在半空中。

    每个人都像挂在石壁上的黑色大蜘蛛。

    狂风吹得他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沉甸甸的炸药包磕碰着胸前的护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距离谷底还有一百多丈高。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整个天狼大军的营地一览无余。

    二十万活人,死死挤在狭窄的谷底中心。

    人挨着人。没有任何躲避和散开的空间。

    陈铁悬在半空。狂风卷着雪花砸进他的后脖颈。

    他用双脚死死撑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

    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

    摸出一个牛角做的小圆筒。

    拔开木塞。里面是薛平刚捣鼓出来的防风火柴。

    火柴头上带着刺鼻的磷酸味。

    陈铁把火柴杆夹在冻僵的手指中间。

    他咧开嘴。

    嘴唇早就冻裂了。这一咧,干裂的口子崩开。

    一股腥咸的血味在舌尖上散开。

    想当年在边关。这帮胡人骑着快马,把汉人百姓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今晚,老子给你们送行。

    陈铁把火柴头在牛角筒外侧的砂皮上用力一划。

    “哧。”

    一团刺眼的火苗在黑暗的半空中亮起。

    风吹不灭。

    这团火苗照亮了陈铁布满血丝的眼睛。

    悬崖三面。

    三千个半空中的黑影,同时划亮了火柴。

    黑暗的绝壁上,瞬间亮起三千朵幽灵般的鬼火。

    陈铁把火苗凑近胸前炸药包的引信。

    防风引信接触到火光的瞬间。

    发出“嘶嘶”的声响,喷出一股浓白的烟雾。

    “点火!”

    陈铁吼得嗓子都破了。

    他解开胸前固定炸药包的活扣。

    单手抓起二十斤重的黄色炸药包。

    腰部猛地发力。胳膊抡圆了往外一甩。

    “扔!”

    炸药包脱手而出。

    三千个冒着白烟的沉重炸药包。

    划破漫天的暴风雪。

    在黑暗的夜空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三千颗坠落的陨石。

    呼啸着,直直砸入下方密密麻麻的天狼大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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