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炸碎的铁门灌进地下国库。卷起一阵灰。

    裴星火站在台阶最上层。靴底踩着一块碎砖。

    他看向内城的方向。

    那边和外城不一样。

    墙有三丈高。墙头砌着磨砖对缝的瓦片。大门包着防撞的黄铜皮。

    没塌。没受炮火波及。

    “大帅。”陈铁从坑底爬上来。手里拎着个空布袋。

    “真干净。连块碎银角子都没。”陈铁把袋子往地上一摔。

    裴星火没看他。

    手搭在腰间的火铳把手上。皮革摩擦,发出轻响。

    “皇帝很穷。”

    裴星火看着那些高墙。

    “但他养的狗,富得流油。”

    林若雪走过来。灰工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天眼科去拿人。”她开口。

    “去。”裴星火只说了一个字。

    半个时辰后。

    内城东街。王家老宅。

    大门紧闭。

    两个灰军装士兵走上去。没敲门。

    木柄手榴弹挂在黄铜门环上。拉弦。退后。

    “轰。”

    包铜的大门被炸出个大窟窿。木茬子乱飞。

    几百个端着刺刀的士兵涌进去。

    前院空荡荡。没见到主家的人。

    只有几具家丁的死尸倒在假山旁。

    林若雪走进院子。皮靴踩着碎木头。

    “找地窖入口。”

    几个工兵拿着铁钎,在地上敲。

    敲到后花园的枯井边。声音发空。

    工兵一脚踹开井口的石磨。里头露出一条往下的青石台阶。

    两个时辰后。

    临时指挥部设在原大景顺天府衙门。

    大堂里没生火。冷飕飕的。

    青砖地上跪着八个人。

    京城八大世家的管家。全被揪出来了。

    个个穿着绸缎夹袄。脸上还挂着肉。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管家跪在最前头。是王家的大管家。

    他身子抖得像筛糠。

    “军爷。我家老爷说了。有钱。愿意犒劳天军。”

    王管家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

    “求军爷通融。给我家老爷递句话。”

    林若雪坐在堂上的太师椅里。

    手里翻着一本刚从王家搜出来的硬壳账册。

    “国库的银子,去哪了。”她没接话,直接问。

    王管家眼珠子乱转。

    “什么国库……小人不知。那是朝廷的钱。”

    林若雪合上账本。

    冲旁边的士兵抬了下下巴。

    士兵上前。一把按住王管家的右手。拉平在青石地面上。

    另一人拔出三棱刺刀。

    对准他的小拇指关节。

    “噗嗤。”

    刺刀扎穿骨肉。钉在砖缝里。

    “啊——”王管家惨叫。

    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尿液顺着裤管流出来。

    “我说!我说!”

    他扛不住。平时养尊处优,这一下直接破了防。

    “钱在地下。”王管家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冒。

    “早在皇上封城前三个月。”

    “户部尚书给我家老爷透了信。说北边打不过,皇上要跑。”

    林若雪重新翻开账本。钢笔悬在纸面上。

    “怎么搬的。”

    “做假账。”王管家咽了口唾沫。

    “修黄河河堤。造大船。发边军军饷。买火器。”

    “几十个名目。户部批条子,我家老爷联合八大世家承办。”

    太仓里的银子和粮食。白天装箱,贴上封条。

    晚上马车拉出户部大门。没出城。直接拐进了世家的后门。

    “搬了整整一个月。车轱辘把街上的石板都压裂了。”

    王管家疼得直抽气。

    旁边站着的陈铁听得直咬牙。

    “外面饿死几十万人。”陈铁一脚踹在柱子上,“你们他娘的在地下室吃独食?”

    王管家缩着脖子。不敢看陈铁。

    “封城这三个月。你们在干什么。”林若雪问。

    “等。”

    王管家老实交代。

    “老爷说,大景气数尽了。外面的人饿死,那是草芥。”

    王家的地窖,挖了三层。

    最底下那层,放的全是银砖。垒得跟墙一样。

    上头两层住人。通风口用精铜管接通地面。铺着防毒的木炭。

    外面易子而食,骨头堆在墙根下。

    地下室里烧着银丝炭。没烟,只有暖气。

    老爷们每天盘腿坐在炕上。

    厨房里炖着金华火腿。煮着白米饭。

    喝的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老爷天天跟几个清客下棋。”王管家疼得直哆嗦。

    “他说,不管上面换谁当主子。星火军也好,天狼族也罢。”

    “打天下靠火枪。治天下,得靠读书人。得靠钱。”

    “老爷算准了。”

    王管家看了看裴星火。

    “他说星火军没钱。等进城了,王家就拿出一半家产。”

    “算是入股。”

    “星火大帅拿了钱,就得保王家的地。还得给王家少爷封个官。”

    陈铁气笑了。

    反手抽出火枪,往王管家脑袋上砸。

    “入股?我入你祖宗!”

    裴星火抬手。挡住陈铁的枪托。

    “继续审。”裴星火看着那几个管家,“一家一家过。”

    一个时辰。

    八个管家全交代了。

    口供按了血手印。堆在桌子上。

    苏轻语从外面走进来。

    鞋底沾着雪泥。手里提着把算盘。

    走到桌前。抓起那沓口供和账本。

    坐在长条桌后。左手翻口供,右手拨算盘。

    “噼啪。噼啪。”

    算珠碰撞。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像爆豆子。

    没人说话。

    一炷香后。

    算珠停了。

    苏轻语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她写完,把纸甩了一下。吹干墨水。

    “大帅。”

    苏轻语站起身。走到裴星火面前。纸条递过去。

    她的胸口起伏。呼吸乱了。

    平时管着十四省财政、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苏部长。

    此刻手在发抖。

    “这群蛀虫。”

    苏轻语咬着牙。声音像冰碴子。

    “把大景的骨髓全吸干了。”

    裴星火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没说话。

    苏轻语指着纸条上的第一行。

    “八大世家。加上江南门阀在京城的十三处暗库。”

    “粮食,三千万石。”

    “白银,六千万两。”

    “黄金,两百三十万两。”

    陈铁瞪大眼。

    “这么多?”他嗓门没控制住。

    “国库里也就两千万两的账。”

    “国库里的只是浮财。”苏轻语转过头。

    “他们贪的不光是这三个月的。”

    “是大景朝几百年的土地兼并。是盐铁专卖的私利。是卖官鬻爵的黑钱。”

    苏轻语深吸一口气。

    “大景朝,一年的岁入。风调雨顺时,两千万两白银。”

    她手指重重戳在纸条最下方。

    那里写着一个单独的名字。王家。

    “光是一个王家。”

    苏轻语盯着裴星火的眼睛。字字用力。

    “王家地窖里的存银。折合现银,两亿一千万两。”

    “抵得上大景朝,整整十年的国库岁入!”

    大堂里死寂。

    陈铁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一个世家。十年的国库。

    外头的百姓吃死人。他们坐在金山上烤火。

    裴星火看着那串数字。

    纸条在手里被捏出了褶子。

    他把纸条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没拍桌子。没骂娘。

    他站起身。

    拿起那把前装线膛枪。

    “走。”

    裴星火大步往外走。军靴踩得青砖嘎吱作响。

    “去看看这位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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