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北门缺口。

    砖石碎了一地。大块的青砖上糊满了发黑的死血。踩上去有些粘鞋底。

    风刮过来,带着浓重的羊膻味和马粪臭。

    大景守城老兵王七,背靠着半截倒塌的女墙。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像漏了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

    右胳膊没了。

    齐着肩膀根,被一刀整整齐齐削断。

    白森森的骨茬子露在外面。断口处往外滋着血,把半边破烂的鸳鸯战袄染得通红。

    天狼骑兵的马蹄子,踩在两步外的一具死尸上。

    马鼻子喷着粗气。喷了王七一脸带着草腥味的白雾。

    马背上,坐着个披着生狼皮的胡人骑兵。

    胡人咧着嘴。黄板牙上还挂着一丝带血的生肉丝。

    胡人高举起手里的半月弯刀。

    刀刃上全是崩开的豁口。暗红色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滴在王七脚边的青砖上。砸出一朵小血花。

    王七没力气躲。失血让他手脚发冷,浑身打摆子。

    他偏过头。

    身后十步,是城门洞里的老百姓。

    一个妇人死死捂着怀里娃娃的嘴。妇人抖得像筛糠,额头磕在泥地里,磨出了血印子。

    一百万京城百姓的北边门户,今天破了。

    王七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闭上眼。

    等那把弯刀劈碎自己的头盖骨。

    弯刀带着刺耳的风声落下来。

    突然。

    一声尖锐的锐啸,从南边的荒野上撕裂过来。

    不是弓弦崩动的响声。不是牛角号。

    是炸雷。

    “砰——!”

    这声音太尖,太脆。撕扯着空气。

    震得王七耳朵里一阵轰鸣,嗡嗡直响。耳膜针扎一样疼。

    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热乎乎的液体,“哗啦”一下泼了王七满脸。

    带着浓重的腥臭味,还有些白花花的软烂碎块。

    王七猛地睁眼。

    面前那个举刀的天狼骑兵,脑袋没了。

    脖颈子往上,空荡荡的。

    像个被铁锤砸烂的西瓜。血柱子冲起一尺多高。

    弯刀“咣当”掉在砖头上。溅起一蓬灰土。

    无头尸体在马背上晃了两下,一头栽倒下来。重重砸在王七脚边。

    一千米外。南坡高地。

    黄土高坡上,枯草被压倒了一片。

    裴星火趴在土坎上。

    黑布短打沾满黄土。

    他肩膀往后猛地一挫。

    前装线膛重型狙击枪的后坐力太大。粗糙的木枪托重重撞在肩窝上。

    裴星火闷哼一声。

    肩窝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钝痛。那块皮肉肯定青了。

    他没揉。

    呼出一口带着火药味的浊气。

    粗大的铁枪管前端,冒出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裴星火揉了揉干涩的眼皮。眼角挤出一点被风沙吹出来的眼屎。

    这破枪没光学瞄准镜,全靠肉眼觇孔,一千米外打人真费眼。

    他从地上爬起来。

    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提着那把足有两丈长、重达三十斤的钢铁怪物,大步走上高坡顶端。

    高地下方。

    “呜——!”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燕州城外的冷风。

    地面开始发抖。黄土高坡上的枯草根跟着乱颤。

    薛平光着膀子,坐在第一台蒸汽牵引车上。

    他双手死死扳着方向舵盘。指甲缝里全是黑煤灰。

    “加煤!压住阀门!”

    薛平扯着破锣嗓子嚎。破音了,带着浓重的痰音。

    牵引车的宽大铁履带碾压着碎石。咔嚓作响。

    庞大的黑铁疙瘩顶着黑烟,硬生生冲上了高地斜坡。

    车尾的粗铁钩上,挂着三千斤重的红衣大炮。

    木质炮车轮子压在泥里,勒出两条深深的土沟。

    一台。两台。十台。

    几十台蒸汽牵引车轰隆隆开上高坡。

    一字排开。

    薛平一脚踩死刹车踏板。铁轮子在黄土地上犁出深坑。

    排气管里的高温蒸汽呲呲往外喷,白雾瞬间弥漫了半个山头。

    “快!就位!”

    陈铁光着脚,第一个冲上坡顶。

    草鞋早跑飞了。脚底板留下一串血印子。

    他大口喘着气。肺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

    李存孝的破阵气运护着他们的精气神,但肉体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

    后头,步兵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个新兵跑得太猛,直接跪在土坑里,干呕出一口酸水。

    没人趴下休息。

    士兵们咬着牙,迅速扑向自己的作战位置。

    老李头提着鬼头刀。刀背用力敲着牵引车的铁皮车斗。

    “掀布!给老子掀布!”

    辅兵们扑上去。

    扯掉厚重的防雨油布。

    刺啦啦的帆布摩擦声响成一片。

    生冷的铁器暴露在北方的冷风中。

    数十台手摇加特林多管火枪。

    六根精钢枪管死死箍在一起。黄铜手摇柄泛着嗜血的冷光。

    还有整整一个炮兵营的红衣重炮。

    黑洞洞的铁炮口,全抬了起来。

    摇动齿轮。调整仰角。

    所有炮口、枪管。

    死死对准了下方城墙缺口处,那片密密麻麻的骑兵海。

    炮兵搬下火药桶。

    开花弹推进炮膛。实心铁球砸进去。拿通条夯实。

    城墙缺口处。

    三十万天狼骑兵的冲锋,被刚才那一枪和高地上的动静打乱了。

    马匹受惊。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互相乱撞。

    天狼族大汗阿史那。

    他骑在一匹比寻常马高出一头的黑马上。

    猛地勒住缰绳。皮手套把缰绳攥得咯吱响。

    他抬起头,看向一千米外的南坡高地。

    风吹得他身上的黑熊皮乱翻。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阿史那眯起眼睛。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

    只看到山头上冒着浓重的黑烟。听到那怪异沉闷的轰隆声。

    “那是什么东西?”阿史那拧紧眉头。

    大景的步兵来救驾?

    步兵跑这么快?那些冒着白气、黑不溜秋的怪物是啥?

    战车?没见着拉车的牛马。

    阿史那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他拔出半月弯刀。刀背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装神弄鬼。南边的步兵就是两脚羊。”

    他高举起弯刀,指向南边高地。

    “左翼一万骑!过去!把那帮汉人踩成烂泥!”

    号角呜呜吹响。

    一万名天狼骑兵调转马头。

    皮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战马嘶鸣。

    马蹄踩碎了地上的枯骨和冻土。

    一万骑兵像一片黑色的乌云,带着冲天的尘土,朝着高地疯狂压过去。

    挥舞的弯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白光。

    高地上。

    裴星火站在牵引车的铁皮车斗上。

    黑布短打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手里没有望远镜。

    但他能看清那些骑兵脸上嗜血的狞笑。能看见他们马鞍上挂着的汉人头颅。

    这不是军队。

    这是三十万头吃人的野兽。

    裴星火右手伸向腰间。

    抽出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

    旗面很破,边缘起了毛边,还沾着煤灰。

    他没讲大道理。没喊冲锋号子。

    他居高临下,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骑兵海。

    距离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马蹄卷起的黄沙,已经快扑到山脚下了。

    大地在骑兵的冲锋下发抖。

    裴星火抬起右手。

    红旗在半空中定了一瞬。

    风停了半秒。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野兽。下巴紧绷。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出一个硬包。

    手腕猛地往下。狠狠一挥。

    红旗在空气里劈出一道裂音。

    “开火。”

    裴星火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送他们去见长生天。”

    下一秒。

    老李头双臂发力,死命摇动黄铜柄。手背上青筋暴凸。

    炮兵手里的火把,猛地戳进红衣大炮的火门。

    轰隆——!

    震碎天地的炮火轰鸣声,在燕州城外轰然炸响。

    几十门重炮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舌。半尺长的火苗舔着空气。

    开花弹和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紧接着。

    “哧哧哧哧哧——!”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连成一片。

    数十台加特林多管火枪,喷吐的火舌交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恐怖火网。

    无数黄澄澄的弹壳像瀑布一样砸在牵引车铁皮上。叮当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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