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吹过原野,带着刺骨的水汽。

    大军在江州城外十里扎营。

    帐篷连成一片黑色的海。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在半空乱撞。

    裴星火站在一处土坡上。

    皮靴踩着半干的黄泥。

    他举起黄铜望远镜。冰冷的铜管贴着眉骨。

    视野穿过晨雾。

    江州城像一头黑色的铁王八,死死趴在江水和高山之间。

    这城,跟平阳府完全是两个物件。

    一条十丈宽的护城河,横在城墙前面。

    河水湍急。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拍在长满青苔的石头岸上。

    发出轰隆的闷响。

    护城河后面,是城墙。

    裴星火慢慢转动望远镜的铜管。

    城墙外层包着三尺长的大青砖。砖缝里没有糯米灰。

    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死光。

    那是铁水。

    滚烫的生铁汁浇灌进砖缝。把整面城墙焊成了一块巨大的铁板。

    墙体厚度足有五丈。

    裴星火放下望远镜。

    冷风灌进领口,他没拢衣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主公,这骨头硬。”老李头走上土坡。

    手里提着新换的厚背砍刀。

    “城外连块平地都没有。全被他们刨了。”

    江州守将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

    他知道星火军火炮犀利。

    城外三百步,地面被挖得像个破蜂窝。全是半人深的烂泥坑和交错的断沟。

    运炮的板车根本推不过去。

    “我带人去探探底。”陈铁从后面走上来。

    他左胳膊上缠着白麻布。隐隐透着血丝。

    没拿火枪,腰里别着三把短斧。

    裴星火没回头。“摸到护城河就退。别硬拼。”

    陈铁点头。

    半个时辰后。

    城外两百步。泥坑地。

    陈铁和老李头带着一个连的火枪手,猫着腰往前摸。

    靴子陷进黄泥里,拔出来“吧嗒”作响。

    “娘的,脚拔不出来!”一个新兵身子一歪,跪在泥里。

    燧发枪杵进水洼。枪管糊了半截泥。

    “别磨蹭!散开!”陈铁压着嗓子吼。

    他踩着一个泥坑边缘,往前跃了一步。

    城墙上。

    大景守将满头白发,披着厚重的明光铠。

    他双手扶着城垛。看着底下那些像蚂蚁一样爬行的黑点。

    老将没下令放箭。

    他指了指旁边的绞盘。“上弦。”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守军,光着膀子推动绞盘。

    牛皮弓弦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八牛弩。三张强弓拼在一起的守城大杀器。

    弩箭比成年人的胳膊还粗。箭头包着生铁。

    陈铁摸到了一百五十步。

    他半蹲在烂泥里。端起一把燧发枪。

    枪托抵着肩膀。

    城墙上的女墙后面,挂着一层层厚重的东西。

    往下滴着黄水。

    是生牛皮。浸透了水,外面还糊了一层湿泥巴。

    “开火!”陈铁扣下扳机。

    “砰!”

    几十把燧发枪齐射。白烟在泥地上腾起。

    铅弹越过护城河,砸在城墙上。

    “噗。”

    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碎砖乱飞。铅弹打穿了外层的湿泥,死死卡在生牛皮里。

    厚重的城墙连块皮都没破。

    城墙上,老将挥下手臂。

    “放!”

    “嗡——!”

    三根长矛一样的弩箭,撕裂空气。

    尖锐的破空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一个火枪手刚站起身装弹。

    弩箭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往后倒飞,死死钉在十几步外的一个土坡上。

    血顺着粗大的箭杆往下流。人当场没了气。

    “抛石机!砸!”城头再次下令。

    几十块磨盘大的青石,越过城墙,砸进泥坑阵里。

    “轰!”

    一块青石砸在老李头旁边。

    泥水溅起两丈高。糊了老李头一脸。

    碎石片崩在他腿甲上,砸出一个凹坑。

    “退!往后撤!”老李头扯着嗓子大骂。

    陈铁丢出两把短斧,斧头砸进护城河里,没激起半点浪花。

    他捂着受伤的左胳膊,连滚带爬撤出射程。

    万朝天幕。

    光幕上定格着那面糊满泥巴和牛皮的铁汁城墙。

    弹幕区安静了半晌。

    大秦。咸阳宫。

    王翦把青铜酒樽重重磕在案几上。酒水洒出。

    【大秦王翦:这守将是个懂行的。这是把守城战做到了极致。】

    【大秦王翦:铁汁浇墙,火器难破。牛皮裹泥,专克暗器直射。城外毁地,不让重器靠近。】

    蜀汉。丞相府。

    诸葛亮摇着羽扇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

    【蜀汉诸葛亮:此城依山傍水。护城河借了江水之势,填不平,游不过。】

    【蜀汉诸葛亮:这是个铁王八。冷兵器防守的顶峰。】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搓着下巴上的胡茬。

    【大唐太宗:硬啃会崩碎牙齿。】

    【大唐太宗:火枪打不到城头。攻城只能靠人命填。这五丈厚的墙,填进去三万人也连个响都听不见。】

    平阳府外。

    日头爬到了正中。

    十二门三千斤的红衣大炮,被几百个辅兵硬生生用肩膀扛过泥坑。

    架在两百步外的烂土堆上。

    木头轮毂陷进泥里半尺深。

    “开炮!”薛平举着火把,嗓子喊劈了。

    “轰!轰!轰!”

    十二道火舌喷出。震得地皮乱跳。

    十八斤的实心铁球砸向江州城墙。

    “砰!”

    铁球砸中女墙。

    女墙上的青砖碎裂,几块石头砸进护城河。

    但底下的主城墙,纹丝不动。

    铁球砸在五丈厚的墙体上。

    外层的生牛皮被撕裂,湿泥乱飞。

    但也仅此而已。

    巨大的动能被浇灌铁汁的青砖和夯土墙死死吃透。铁球嵌进墙里半寸,再也钻不进去。

    大炮轰了一整天。

    炮管烫得发红。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

    薛平提着一桶凉水,泼在炮管上。

    “嗤——”

    白色的水蒸气瞬间腾起,烫得他往后躲了半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黑灰混着汗水,在脸上和成泥。

    “主公。”薛平喘着粗气,“炮管要化了。再打就炸膛了。”

    夕阳坠进江里。

    江水被染成血红色。

    城墙上的垛口被砸得坑坑洼洼,但那五丈厚的主城墙,像一道绝望的天堑,依旧死死挡在前面。

    没有一道裂缝。

    裴星火站在炮阵后面。

    夜风卷着硝烟,呛进肺里。他咳嗽了一声。

    “停火。”裴星火转身。

    靴子踩在发硬的泥块上,磕磕绊绊。

    中军大帐。

    帐篷里没有点火盆。有些冷。

    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江州城的地形被捏得清清楚楚。护城河、铁城墙、后方的山脉。

    老李头坐在马扎上,拿磨刀石死命蹭着刀刃。不说话。

    陈铁左胳膊的绷带渗出血,他咬着牙,盯着沙盘。

    裴星火站在沙盘前。

    帐篷顶挂着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

    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伸出手。

    手指捏住代表江州城墙的那块硬泥巴。

    用力按了按。没按动。

    裴星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露出泛白的牙膛。

    “外头包着铁。”

    裴星火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手指顺着城墙的根部,往下划。

    划进沙盘底下的细沙里。

    “上头垫着土。”

    他的手指在细沙里抠出一个洞。直通城墙底座。

    裴星火抬起头。看着帐篷里的几个人。

    眼神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生铁。

    “既然从外面炸不穿。”

    裴星火手腕猛地往上一挑。

    沙盘里那块代表城墙的硬泥巴,被他连根带沙,直接掀翻在桌面上。

    碎成两半。

    “那就从底下把它掀上天。”

    裴星火转过头。冲着帐外喊了一声。

    “薛平,过来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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