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在苏轻语指间翻转。

    不是大景朝那种一揉就掉渣的黄麻纸。这纸带着点韧劲,边缘平滑。

    上面印着青蓝色的花纹。几根麦穗交错着一个带齿的铁轮子。

    正中间印着“壹两”两个大字。

    油墨味很冲。是那种刚出炉的刺鼻酸味。

    “这纸……”苏轻语大拇指用力搓了两下。

    没掉色。连个毛边都没起。

    “拿水泡,半个时辰不烂。”裴星火靠在铁架子上。

    他随手拿起一张面额十两的纸币,抖了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这叫星火币。雕版花纹是死角,市面上的假币坊仿不出来。”

    他把纸币塞进苏轻语手里。

    “挂牌吧。”

    三天后。

    江南十四省。各州府最繁华的正街上,同时揭下了一块红绸布。

    新换的黑漆招牌,烫金大字。

    星火国有银行。

    江州城,正午。

    银行门口挤满了人。探头探脑的商户和百姓交头接耳。

    没人进去。

    门槛里面的柜台后,坐着几个算账先生。闲得直搓手。

    “拿真金白银,换一张破纸?”

    绸缎庄的钱老板揣着手,站在街对面。往地上啐了一口。

    “大景朝以前也发过宝钞。那玩意儿擦屁股我都嫌硬。”

    旁边几个粮商跟着点头。

    老百姓更不敢换。

    铜板和碎银子揣在兜里沉甸甸的,那是命。换成纸,万一哪天星火军败了,纸就成了引火柴。

    银行开业第一天。账本上一个大子儿都没进。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

    苏轻语急得嘴上起了个燎泡。一碰就疼。

    “主公,大伙不认啊。”她捂着腮帮子。

    裴星火在喝粥。糙米粥里拌了点咸菜丝。

    他咽下一口粥。筷子搁在碗沿上。

    “不认?”

    他扯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了行字。扔给苏轻语。

    “贴到十四省的盐场和铁矿大门上。”

    第二天一早。

    钱老板推着两辆独轮车,停在阳澄盐场门口。

    车上装着两口大木箱。里面全是成锭的官银。足足五百两。

    他是江州最大的私盐贩子,现在改行拿星火军的官盐。

    “换盐。”钱老板拍了拍木箱。

    盐场的管事是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头。

    老头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墙上刚贴的告示。

    “看字。”

    钱老板凑过去。

    告示上只有一句话。

    星火军旗下所有盐铁产业,只认星火币交易,拒收金银。

    钱老板愣住了。

    “我这可是真银子!”他急得直拍大腿。“官银!成色足足的!”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

    “银子去银行换纸。拿纸来提盐。不然滚蛋。”

    钱老板没辙。他铺子里的盐缸空了,等着米下锅。

    他咬着牙,推着两车银子,吭哧吭哧绕回城里的星火银行。

    银子搬上柜台。

    账房先生过秤、验色。

    “火耗扣两钱。换星火币四百九十八两。”

    几张薄薄的纸票推到钱老板面前。

    钱老板觉得心在滴血。五百两沉甸甸的银子,就换了这么几张轻飘飘的纸。

    他手直哆嗦。把纸票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生怕风一吹就没了。

    一路小跑回盐场。

    纸票递过去。老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开仓,装盐。”

    雪白的精盐倒进麻袋里。

    没有沙子。没有苦味。这是星火军改进工艺后熬出的好东西。

    钱老板看着装满的盐车,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但他还是不踏实。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银行。

    咬了咬牙,钱老板摸出一张十两的星火币。

    走进去,把纸拍在柜台上。

    “换银子!”他声音很大,给自己壮胆。

    账房先生接过纸币。看了一眼防伪暗纹。

    拉开抽屉,摸出一锭崭新的十两银元宝。

    推了回来。

    “客官点好。”

    钱老板不说话了。

    他拿起银元宝。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牙印清晰。

    真银子。

    随来随换。一比一。不收手续费。

    这事长了翅膀,半天时间传遍了整个江州商界。

    商人们疯了。

    出门做买卖,带几千两银子得雇三辆镖车。遇上土匪连命都没了。

    现在换成星火币。几千两银子就是一沓纸。揣在鞋底子里就能走遍江南十四省。

    三天时间。

    星火国有银行的门槛被踏破了。

    成箱的白银、金条抬进去。成沓的星火币发出来。

    纸币的信誉,靠着盐和铁的硬通货属性,彻底在南方扎了根。

    半个月后。江州中军大帐。

    苏轻语把新账本递给裴星火。

    她脸上带着笑,燎泡结了痂。

    “主公。市面上流通的星火币,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两。咱们金库里的现银,翻了三倍。”

    裴星火接过账本。随手扔在桌上。没翻。

    他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大景全图。

    目光越过长江,落在北方的京师上。

    “钱够了。”裴星火伸手摸了摸下巴冒出的胡茬。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林若雪。

    “天眼的商队,准备好了吗?”

    林若雪走上前。灰蓝色的短打洗得发白。

    “八百支商队。全伪装成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和镖局。”

    她递上一份清单。

    “仓库里的精盐和布匹,装了三千多车。”

    裴星火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过江。”

    他声音放低,透着一股吃人不吐骨头的寒意。

    “把盐运到大景控制的北方各省。”

    林若雪提笔记下。

    “大景的官盐,一斤卖八十文。”裴星火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的盐,卖三十文。”

    苏轻语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公,这连本钱都不够!咱们亏死了!”

    “亏?”

    裴星火短促地笑了一声。

    “只收大景的现银和铜钱。不收任何以物易物。”

    他看着地图上的北方版图。

    “我要把大景朝国库里的血,一滴一滴抽干。”

    史无前例的货币战争,打响了。

    大景朝北方的冬天,冷得冻骨头。

    顺天府外的官道上。几个穿着破棉袄的走私客,推着独轮车进了城。

    车上盖着破草席。

    胡同死角。

    走私客掀开席子。露出底下雪白的精盐。

    周围等红了眼的北方百姓和商户,一拥而上。

    “三十文一斤!只要现银!”走私客压低声音。

    商户们掏出银角子、铜板。死命往走私客怀里塞。

    大景的官盐,又苦又涩。还掺了三成黄沙。卖八十文。

    这三十文的雪白精盐,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菩萨。

    短短两个月。

    星火军的廉价精盐,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大景的北方市场。

    老百姓不买官盐了。

    北方的盐商破产跳了河。大景朝廷最大的税收支柱,直接断了。

    更要命的是。

    白银在流失。

    北方市面上的银子、铜钱,全被走私客换成了盐。

    装在船底。一船一船地顺着水路,运回了南方的星火军金库。

    大景北方的市面上,没钱了。

    钱荒爆发。

    老百姓种出粮食,卖不出去。商人手里没有银子收粮。

    物价开始狂跌。

    原本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现在一两银子能买三石米。

    听起来是好事。老百姓手里连一文钱都掏不出来。

    大景朝廷的税收,收不上来现银。只能收上来堆积如山的烂白菜和陈米。

    京城。皇宫。

    冷风在红墙黄瓦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

    御书房。

    地龙烧得很热。景文帝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缩在龙椅上。

    他瘦脱相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像一具枯树干。

    殿下,户部尚书跪在金砖上。

    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本黄绸缎包着的账册。

    太监走下台阶,接过账册。双手呈给景文帝。

    景文帝伸出鸡爪一样枯瘦的手。

    翻开账本。

    纸上空荡荡的。

    只有最底下一行小字。

    “库银实存,三万四千两。”

    景文帝的手僵在半空。

    账本边缘在他的指尖打着颤。纸张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三万四千两。

    大景朝,天朝上国。

    连给皇宫里的太监宫女发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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