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站在江州城最高的钟楼上。

    风卷着未散的硝烟,吹得他粗布短打哗啦作响。红底的镰刀锤子军旗,插满了外城坍塌的废墟。

    旗面被江风扯得笔直。啪啦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

    俯瞰下去,整座江州城像个被剥了壳的巨龟。

    浓烟从内城的几个衙门院子里升起。江水顺着炸裂的护城河豁口往里倒灌。

    这座城池的陷落,不是丢了个粮仓。

    这是在往大景朝的脖子上套绞索。催命符已经签了。

    三天后。大景京城。

    驿站的快马跑死在承天门外。马嘴里喷出大团白沫。

    信使从马背上栽下来,摔断了鼻梁骨。

    血糊着脸,双手高举插着三根红翎的战报,连滚带爬往宫门里冲。

    乾清宫里药味苦涩。地龙烧得很旺。

    景文帝裹着两层狐皮大氅,缩在龙床上打摆子。

    他咳嗽了两声。伸出干树枝一样的手,接过老太监递来的战报。

    战报展开。黄麻纸在枯瘦的手指间直哆嗦。

    景文帝盯着那几行字。

    “江州城破。主将自刎。城墙被天雷炸毁。”

    景文帝胸腔里发出一声漏气的嘶响。

    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甲刺透纸背,扎进掌心。

    他张开嘴想喊人。嗓子里堵了一团湿棉花,半个音都挤不出来。

    气血逆流,直冲脑顶。

    “哇——”

    一口黏稠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

    血点子溅在明黄色的真丝被面上。也盖住了战报上的黑字。

    景文帝双眼往上一翻。身子像截枯木,直挺挺砸在硬木床板上。

    “陛下!”老太监扯着破锣嗓子尖叫。

    拂尘掉在金砖上。宫女端着的药碗摔得粉碎。

    大景的朝堂,随着这口黑血彻底瘫痪。几个阁老跪在殿外,脸埋在袖子里发抖。

    江州城内,是另一番光景。

    柳树胡同。卖豆腐的老张头一家四口缩在地窖里。

    老伴死死捂着小孙子的嘴。头顶的青石板外头,传来整齐的军靴踩踏声。

    老张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手心里全是汗。

    城破了。按老规矩,当兵的要屠城抢劫三天。

    他在等那声踹门的爆响。

    外头响起的不是踹门声。

    是一阵破锣响。“当当当!”

    “乡亲们别怕!星火军进城!不拿一针一线!”

    指导员张二狗踩在街边的石墩子上。拿着铁皮喇叭喊。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老张头大着胆子推开地窖石板,顶开一条缝。

    街上,穿黑短打的星火军排着队走过。

    没人踢门。没人抢东西。

    几个伤兵靠在别人家屋檐下啃干饼子。院子里晾的干菜都没人碰。

    城东,盐运使府邸。

    “砰!”包铁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栓断成两截。

    盐运使正指挥家丁往马车上搬红木箱子。箱盖没合严,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金条。

    林若雪提着短剑,跨过门槛。身后几十个天眼暗探涌进去。

    “按名册抓。”

    她短剑指着盐运使。剑刃上的血还没擦干。

    “吃民脂民膏的,一个别放跑。”

    盐运使瘫在地上。金条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砖上当啷作响。

    家丁们丢了棍棒,抱头蹲在墙角。内务科抓人,下手准,没冤枉一个。

    菜市口。

    日头毒辣。高台搭了起来。

    几万江州百姓挤在底下,踮着脚尖看。高台上跪着二十几个大景官员和恶霸。

    他们身上穿着囚服,五花大绑。

    老李头光着膀子。手里的鬼头大刀刚拿磨刀石蹭过。

    刀刃泛着贼光。

    “斩!”张二狗念完罪状,扔下红头签。

    刀光一闪。

    盐运使的脑袋滚落在木板上。血溅出三尺远,顺着台子边缘往下滴。吧嗒吧嗒砸在泥地里。

    底下的百姓愣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烂菜叶和泥巴块雨点一样砸向高台。

    老张头扔了手里的半块砖,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老天爷开眼了!这帮畜生也有今天!”

    府衙外的官仓大门被卸了。

    苏轻语拿着蓝皮账本站在仓房门口。

    一袋袋陈米被辅兵扛出来。拿刀划开麻袋。白花花的米粒淌进木斗里。

    “按人头领粮!排好队!敢插队打断腿!”

    老百姓端着破碗和瓦罐,看着实打实的粮食。

    惊恐变成了震撼。

    这支军队不杀平民,杀贪官。还开仓给老百姓发粮。

    在江州百姓眼里,这哪是反贼。这是活菩萨提着刀下凡了。

    民心归附,连三天都没用上。

    江州一破。长江以南的大景半壁江山,彻底落入裴星火手中。

    地盘太大了。从南到北,水路旱路连成一片。

    降兵和流民源源不断涌进来,军队数量暴涨。

    裴星火走进城主府的书房。

    卸下身上的铁扎甲。甲片砸在木衣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摞伤亡和兵力册子。

    他走到窗边。

    外头的校场上。陈铁正单手端着火枪练习突刺。

    左胳膊上的白绷带渗着点黄水。咬着牙,一枪扎穿了草人。

    一个新兵在旁边给他递水。脸上留着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疤。

    裴星火捏了捏发酸的眉心。

    这些将士悍不畏死。顶着大炮和强弩去填命。

    分田地,能让他们护住那口饭,敢去咬断大景边军的喉管。

    但这不够。

    半壁江山打下来了,要建新政权。

    这些大字不识的糙汉子,打下天下后靠什么安身立命?

    大景朝的烂根子,是那些世袭的权贵。阶级固化得像铁桶。

    穷人当一辈子兵,骨子里还是觉得老天爷注定了谁贵谁贱。

    这种观念不砸碎,星火军迟早变成第二个大景朝。

    得给他们一个梯子。

    一个能把王侯将相踩在脚底下、凭真本事爬上去的梯子。

    把那个烂透了的阶级壁垒,一锤子砸个稀巴烂。

    裴星火转身。

    一把抓起桌上的雁翎刀。挂回腰带的挂钩上,发出“咔哒”一声冷响。

    “来人。”

    帐外的亲兵跨进门槛。军靴碰出脆响。

    “敲鼓。召集全军。”

    裴星火大步往外走。皮靴踩在青砖上,声音沉闷。

    “升点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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