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混着血水,灌进裴星火的鼻腔。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脸颊贴着粗糙的青砖。王德发的厚底官靴还在用力碾压。

    鞋底的暗纹死死抠着裴星火的颧骨,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摩擦声。

    裴星火睁着左眼。右眼已经被额头流下的血糊住了,只能看到一片刺目的红。

    视线前方,苏轻语趴在烂泥洼里。

    她月白色的裙摆被泥水染透。那个横肉军汉一脚踢翻了旁边装香皂的木箱。

    木匣碎裂。干枯的玫瑰花瓣混进烂泥。

    军汉捡起一块火把,随手扔进半塌的茅草棚。

    火苗瞬间蹿了起来。

    干草遇火即燃。滚滚浓烟倒灌进院子,呛得人睁不开眼。

    热浪扑打在裴星火的后背上。

    他听见自己花十两银子找人加急打出来的风箱,被禁军一刀劈成两半。

    牛皮撕裂,发出闷闷的裂帛声。

    几个禁军揣着琉璃杯,撞开了地窖的门。

    白花花的银锭子被一箱箱往外抬。

    那里面,装着裴星火买五百亩良田的本钱。装着他盖三进三出大宅院的图纸。

    全毁了。

    裴星火咽下一口带沙子的血沫。

    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得发疼。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上辈子在商海里当牛做马,这辈子还想靠点现代工艺,苟在大景当个逍遥富翁。

    多天真。

    在这台吃人的封建绞肉机里,商人连个屁都不是。

    银子赚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就是头被养在猪圈里的肥猪。屠夫什么时候拔刀,根本不需要理由。只要他们饿了,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吃肉。

    大明。奉天殿。

    刀锋擦着青砖地,拉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朱元璋提着长刀,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死死盯着天幕。

    大火烧房的浓烟,像是在奉天殿里弥漫开来。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狗官。杂碎。”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硬生生鼓起。

    大殿里的空气冷得吓人。

    锦衣卫指挥使跪在角落,把头埋进胸口,大气不敢出。

    朱元璋停下脚步。

    就是这副嘴脸。

    那个踩在裴星火脸上的胖子,和几十年前凤阳县里的元朝税吏,长着同一副吃人的嘴脸。

    至正四年,大旱。

    元朝的差役穿着狗皮,踩着他爹的脸,抢走家里最后半碗糙米。

    他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换来的就是差役的一脚。

    他建立大明,立下剥皮揎草的铁律。

    贪污六十两,杀。欺压百姓,杀。

    可这天下的狗官,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

    另一个天下的大景,更是烂到了骨头缝里。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敢随便给人扣上谋逆的帽子,当街抢劫杀人。

    朱元璋猛地抬起手。

    他一把丢开长刀。长刀当啷一声砸在地砖上,弹起半尺高。

    他双手十指因为过度用力,像鹰爪般弯曲。

    他在天幕的弹幕区上,疯狂地书写。

    不再是暗金色的字体。

    那是最高级别的权限。是透着浓烈血腥味的猩红。

    像是一把把燃烧的狂刀,直接劈开了万朝天幕。

    字太大了。几乎盖住了大秦、大汉所有的画面。

    【大明太祖: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刘彻坐在马扎上,看着这行血字,把手里的短剑插回剑鞘。

    嬴政负手立在白玉阶前,看着那个“明”字,指节敲打着汉白玉栏杆。

    这是纯粹到底层拼杀出来的匹夫之怒。不加任何帝王心术的掩饰。

    血红的字体在天幕上翻滚。第二句话紧跟着砸了下来。

    【大明太祖:这等狗官不杀留着过年吗?!小子,反了他娘的,咱教你!】

    大景皇朝。

    裴星火透过被血糊住的左眼,看着半空中那几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大字。

    人死鸟朝天。

    反了他娘的。

    裴星火喉咙里滚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笑声扯动了胸腔的伤口。他咳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血痰。

    痰吐在王德发的官靴边缘。

    苟着赚钱?那是太平盛世的玩法。

    在这连条活路都不给的地狱里,不把桌子掀了,大家就得一起死。

    “叮——”

    一声尖锐的机械音,在他颅骨最深处炸响。

    震得他牙根发麻。

    【收到大明太祖朱元璋打赏——《开局一只碗:造反心得与帝王杀伐之气》!】

    天幕上,那行血红色的弹幕轰然碎裂。

    化作一道刺目的暗金色光柱,笔直地劈进大景皇朝的苍茫夜色里。

    光柱穿透了作坊的屋顶,瞬间灌入裴星火的眉心。

    没有温度。只有冷。

    一种刺骨的冰冷煞气,顺着脊椎骨一路砸到底。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强行撑开。

    濠州的死人堆。鄱阳湖的漫天大火。起义军的刀枪,流民饿得发绿的眼睛。

    从一个要饭的乞丐,提着缺口的破碗,一路杀出一条尸山血海的白骨王座。

    怎么拉拢流民,怎么煽动饥民,怎么在绝境里捏断敌人的脖子。

    帝王最纯粹的杀伐之气,像烙铁一样,深深烫进裴星火的血肉里。

    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之前那个算计着成本利润、陪着笑脸掏银票的商人不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血液流速变慢,但每一滴血里都透着冰渣子。

    踩在他脸上的王德发,突然打了个寒颤。

    大夏天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王德发低下头。

    裴星火那只没被血糊住的左眼,正死死盯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

    裴星火的双手反扣在青砖上。

    指甲断了。血肉模糊的指肚死死扒着石板的缝隙。

    他要把头抬起来。

    王德发感觉脚底下踩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顶起巨石的铁板。

    他肥硕的大腿肌肉绷紧,想要把裴星火重新踩进泥里。

    踩不动。

    裴星火的脖颈崩起几根青筋。他的头一点点从王德发的鞋底硬抗着抬起。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还敢硬抗?老子砍了你的脑袋当夜壶!”

    就在裴星火积蓄力量,准备借着这股杀伐之气暴起掀翻王德发的那一瞬。

    旁边传来一声凄厉的破音嘶吼。

    “狗杂种!放开少爷!”

    变故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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