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主府。西跨院。

    院墙被拆了一半,改成了个大敞棚。里头光线暗。

    几十个打赤膊的辅兵喊着号子,转动粗大的麻绳绞盘。

    “嘎吱——”

    沉重的铁木混合机器被生生拖了出来。粗大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压出两道白痕。

    陆长风站在棚子外头。双手插在袖筒里。

    他死死盯着这个庞然大物。

    这不是大景朝造纸坊里常见的木头雕版。

    没有师傅拿刻刀一点点抠字。

    一整面墙的木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指甲盖大小的铅块。

    泛着冷硬的灰光。

    每个铅块反向刻着一个汉字。按偏旁部首分门别类码放着。

    铁铸的齿轮咬合在一起,连着一根粗壮的铁压杆。

    陆长风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个铅块。

    沉甸甸的。指肚沾了一层滑腻的铅灰。

    “主公,这印书坊……怎么不用木版?”陆长风转头。

    裴星火提着一桶黑糊糊的东西走过来。

    “砰。”铁桶顿在青砖地上。油墨溅了几滴在鞋帮上。

    “印书太慢。”

    裴星火扯了块破布,用力擦手。

    “这叫活字印刷机。字是活的,排好一版,压完。拆了还能重新排下一版。”

    他扔掉破布。

    “而且,我们不印书。”

    “印报纸。”

    “报纸?”陆长风没听过这个词。

    大景朝有邸报。那是抄给各省当官的看的。皇上哪天骂了谁,干巴巴两行字。老百姓连摸的资格都没有。

    裴星火拉过一条宽板凳。跨坐上去。

    “老陆,二狗。”他招手。

    张二狗嘴里叼着半根生黄瓜,跑过来拉了张马扎坐下。咔嚓咬了一大口。

    裴星火从兜里摸出半截炭笔。敲了敲桌子。

    “大景朝的老百姓,认字的有几成?”

    陆长风站直身子。

    “不足一成。多是江南世家子弟,再不济也是富户的账房。”

    “对。”裴星火点头。

    “所以这天下的道理,全捏在这一成人的嘴里。”

    “他们说泥腿子生来下贱,大家就认了。他们说皇上是天命,大家也信了。”

    裴星火把炭笔扔在木桌上。滚了两圈。

    “今天,我要把笔杆子撅了。抢过来。”

    “我们要打舆论战。”

    陆长风还是不懂。

    他一拱手,干瘪的胸膛挺起。

    “老朽明白了。主公是要发讨贼檄文!”

    “老朽愿执笔。用骈四俪六之法,引经据典,定能骂得京城那昏君狗血淋头,让天下读书人认清大势。”

    “停。”裴星火抬起手。

    他看着陆长风。

    “别整你那套之乎者也。”

    裴星火指了指张二狗。

    “你写文章,得让他听得懂。”

    张二狗咽下黄瓜。一拍大腿。

    “陆老头,你别拽文!我听你念诗就犯困。”

    陆长风脸皮涨红。

    “文章千古事!不用雅言,难道用市井粗话?那成何体统!”

    “就是市井粗话。”裴星火声音沉下来。

    “文章不是写给酸儒看的。是写给种地的、打铁的、要饭的看的。”

    裴星火抽出三张空白的粗麻纸。一字排开。

    “第一版,头条。标题叫《你的剿贼饷,进了谁的兜?》”

    陆长风愣住。

    这叫什么标题?连个平仄对仗都没有。

    裴星火没理他,继续说:

    “内容。把锦衣卫抄来的账本印上去。”

    “皇上收了一百万两剿贼饷。三十万两修了后宫的园子,四十万两被太监赵忠截流。剩下三十万两在兵部、户部转圈。”

    “发到边军手里的,只有三千两长毛的糙米。”

    陆长风倒吸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

    这是绝户计。

    这账本一印出去。大景朝最后那点遮羞布就撕烂了。前方的残军看了,当晚就得哗变。

    “第二版。”裴星火敲了敲第二张纸。

    “标题叫《吃人的老爷》。”

    “写刚刚杀掉的江北十二家。算一笔账。他们十二个人,一年收的租子,够十万个老百姓吃几年?他们的银窖有多深?”

    裴星火指着纸面。

    “别写‘民脂民膏’。写他们吃一顿饭,要卖几个黄花闺女。字字见血。”

    “第三版。”

    裴星火看向张二狗。

    “写咱们分田、废奴。写南陵赵家庄的奴隶,撕了卖身契后,分了多少地,打了多少粮。”

    “要有真名实姓。标题叫《星火军来了,有地种》。”

    陆长风听完。半个字说不出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圣人的微言大义。

    全是干巴巴的数字、血淋淋的钱粮。

    但他知道,这东西比十万大军还可怕。它能把老百姓脑子里的规矩砸得粉碎。

    陆长风卷起袖子。拿过毛笔。

    “老夫……懂了。”

    他开始写。写了划,划了写。

    张二狗在旁边探头探脑。

    “老陆,这句不行。‘敲骨吸髓’太文了。改成‘喝人血’。”

    陆长风咬牙划掉。改成了“喝人血”。

    三个时辰后。草稿定版。

    排字工拿着手稿。站在铅字架前。

    手指翻飞。一个个沾满黑灰的铅字被挑出来。

    卡进一块长方形的铁框里。拿木楔子砸紧。

    排好整整一版反字。

    排版推到机器压床底下。

    辅兵用大刷子蘸满黏稠的黑油墨。在铅字上来回刷了三遍。

    墨光发亮。

    一张大开的黄麻纸覆上去。

    “压!”老李头在旁边吼了一嗓子。

    两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抓住铁摇把。死命一拽。

    齿轮咬合转动。

    巨大的铁压板轰隆一声砸下。

    整个西跨院的地皮都跟着震了一下。

    压板抬起。

    第一张《大景时报》出炉了。

    裴星火伸手接过来。

    纸还有点潮。刺鼻的油墨味直冲脑门。

    黑色的活字大如铜钱。深深压进粗糙的纸张纹理中。边缘清晰扎眼。

    《你的剿贼饷,进了谁的兜?》

    几个大黑字,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暴力。

    “好。”裴星火抖了抖报纸。

    “开印。人歇机器不歇。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铁匠们光着膀子,喊起号子。

    刷墨。铺纸。

    嘎吱——轰隆。

    嘎吱——轰隆。

    陆长风站在旁边,腿肚子有点发软。

    江南最大的书坊,十几个熟练雕版工干一个月,也印不出一千本。

    但这台怪物每一次轰鸣,就是一张。

    一刻钟,一百份。

    一个时辰,一千份。

    纸张像雪片一样从压床里飞出来。带着墨香和热气。

    入夜。机器没停。

    火把把院子照得通明。

    第二天清晨。

    十万份《大景时报》,在院子里堆成了十几座小山。

    后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天刚蒙蒙亮。大雾。

    林若雪带着人来了。

    她没穿平时那套利落的军装。换了一身破烂的粗布袄子。

    头发用草绳随便一扎。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

    身后跟着三百多号人。

    有挑着破烂扁担的小贩、拄着拐棍的乞丐、推着独轮木车的苦力。

    全是内务科挑出来的死士。

    “主公。”林若雪压着嗓子。

    裴星火指了指那十几座报纸山。

    “带走。”

    三百多人默不作声地散开。

    他们蹲在地上,动作麻利地把报纸卷成细筒。

    挑大粪的汉子,拧开粪桶底下的暗格。塞进去。

    卖菜的妇人,把报纸垫在箩筐最底下。上面盖满带泥的烂白菜帮子。

    乞丐撕开破棉衣的内衬。把报纸平铺进去,再用粗线胡乱缝死。

    独轮车的车辕被掏空了,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口号。没有送行。

    十万份报纸,半个时辰全部化整为零。

    裴星火看着林若雪。

    “去京城。”

    “茶馆、酒肆、勾栏。哪怕是茅厕的墙上。”裴星火盯着她的眼睛。

    “我要让大景的北边,到处都是这些黑字。”

    林若雪点点头。

    她抓起一把烂泥,抹在鞋面上。遮住那双军靴的底子。

    转过身。手一挥。

    “走。”

    三百个伪装好的暗线,挑着担、推着车。

    像一滴滴水,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清晨的大雾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