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碎木板还在烧。火光映着泛红的海水。

    几个辅兵拎着带麻绳的木桶,从海里打水。哗啦一声泼在生铁甲板上。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排水槽,流进东海。

    陈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粗糙的大手在黑布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单手拎着个湿漉漉的汉子,像拎只瘟鸡。快步走到裴星火面前。

    “主公,活口。”陈铁把人往前重重一掷。

    汉子摔在生铁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滚带爬地跪正。身上裹着半截破渔网,左边肩膀少了一块肉,黑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说。”裴星火端着搪瓷缸,没低头。

    “往南……往南走两百里,是寇岛。”汉子牙齿打架,咯咯直响。

    “过江龙的大本营在岛上。抢来的金银财宝全堆在山洞里。”

    汉子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一下。

    “岛上还有几万个抓来的岛民……每天给大当家下矿挖石头。”

    汉子不敢看裴星火的刀。死死盯着甲板上的水渍。

    “矿奴稍有不顺心,就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死。”

    裴星火抬起眼。

    他把搪瓷缸递给旁边的警卫。

    “开船。去寇岛。”

    底舱里,薛平抡起大铁锹。

    几锹黑煤块狠狠掼进炉膛。火舌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闷响。

    星火一号的烟囱里重新喷出粗壮的黑烟。

    明轮翻滚。铁甲舰在海面上犁出一条笔直的白浪,直插正南。

    两个时辰后。

    海平线上隆起一块巨大的黑影。

    岛外有个天然的深水港。港湾里停着几十艘没来得及出海的旧帆船。

    岸上筑着石头炮台。十几门生锈的老式滑膛炮架在青石垛口上。

    守港的海寇发现了海面上的铁怪物。

    带血的号角声呜呜吹响。岛上乱作一团。

    海寇们提着刀,在滩涂上跑来跑去。

    “他们开炮了。”老李头双手握住加特林的黄铜摇把。

    几团白烟从岸边炮台上升起。

    实心铁球砸在星火一号前方十几丈的海水里。炸起冲天的水柱。

    浪花落下来,打湿了前甲板。

    裴星火站在船首。大氅被海风吹得往后飞卷。

    “还击。清理港口。”

    船首的红衣重炮调整仰角。

    辅兵举着火把,点燃了火门上的粗引信。

    引信滋滋作响。

    “轰——”

    炮管猛地往后一坐。生铁甲板跟着震了一下。

    开花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砸进岸边的石头炮台。

    火光乍现。

    掺了碎生铁片的火药瞬间爆开。气浪掀翻了炮台顶上的木头棚子。

    残肢断臂混着碎石块,雨点般砸落。

    守炮的海寇被扇形飞射的铁片削成了两截。肠子流了一地。

    “往前压!机枪扫!”陈铁拔出腰间的短刀。

    星火一号没有减速。明轮死命搅动海水,硬生生挤进港湾。

    十二台手摇多管火枪同时开火。

    “哧哧哧哧哧——”

    金属风暴扫过港湾里停泊的旧帆船。

    木头船帮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木屑横飞。

    躲在船舱里的海寇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打成了烂肉。

    岸上的海寇丢了兵器,抱头鼠窜。

    裴星火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海滩。

    “靠岸。吹冲锋号。”

    “滴滴答滴——”

    尖锐的铜号声撕裂了寇岛的上空。

    星火一号的铁锚抛下。砸进浅滩的泥沙里。

    搭板还没放稳,陈铁带着敢死营就跳了下去。

    海水没过膝盖。两百名端着套筒刺刀的士兵,踩着海浪冲上沙滩。

    岛中央。采石矿坑。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

    几万名衣不蔽体的岛民,背着沉重的竹筐。脚踝上锁着生锈的铁链。

    筐里装满黄色的石头。

    一个干瘦的老头脚下一滑,摔在烂泥里。竹筐翻了。

    黄石头滚落一地。

    监工的牛皮鞭带着风声抽下来。

    啪。老头背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偷懒?老东西,今天没饭吃!”监工骂骂咧咧,举起鞭子还要再抽。

    “砰!”

    一声脆响。

    监工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红白相间的脑浆溅了老头一脸。

    半截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进矿坑里。

    老头呆住了。手在烂泥里抠出几道深沟。

    几万名矿奴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抬起头。

    矿坑边缘,站着一排穿黑军装的士兵。手里端着冒白烟的长枪。

    张二狗举着铁皮大喇叭,踩在矿坑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都听好了!”

    张二狗扯着破锣嗓子嚎。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星火军来了!卖身契废了!铁链子全给老子砸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黄纸印的《星火废奴令》。

    用力往半空一撒。

    黄纸像雪片一样,顺着海风飘落进矿坑。

    落进臭水沟里,落在矿奴的脚边。

    一个年轻的矿奴捡起一张纸。

    他不识字。但他听懂了张二狗的话。

    监工死了。星火军来了。不用当牲口了。

    年轻矿奴转过头,看着不远处另一个手里发抖的监工。

    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崩断了。

    他抄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十字镐。

    “老子不干了!”

    年轻矿奴像一头发疯的野狼,扑向监工。十字镐狠狠砸进监工的胸膛。

    骨头碎裂。血喷在黄色的矿石上。

    “杀啊!”

    几万个被压迫的奴隶,同时爆发。

    他们举起石头、镐头、甚至是带血的铁链。扑向那些平时骑在他们头上的海寇。

    海寇们吓懵了。

    外有火枪刺刀,内有几万发疯的矿奴。

    寇岛的大营,瞬间变成了一面倒的屠宰场。

    海寇连跑都没地方跑。

    被几万双长满老茧的手生生撕碎。活活打死。

    血腥味在岛上飘散。

    星火军没有去抢海寇堆在山洞里的金银财宝。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建立防线。

    工兵拿着铁锤和凿子,给矿奴砸开脚上的铁链。

    护士营的担架抬进了矿区,开始用生石灰和沸水处理伤口。

    薛平没管这些。

    他一上岛,就像狗闻到了肉骨头。

    他甩开大部队,顺着那股刺鼻的臭味,一溜烟跑向岛西侧的悬崖。

    两刻钟后。

    薛平像个疯子一样冲回裴星火面前。

    他手里捧着一块黄色的石头。

    头上还顶着一坨白花花、臭气熏天的泥巴。

    “主公!发财了!”薛平声音劈了。尾音发飘。

    裴星火往后退了半步。避开薛平身上那股刺鼻的臭味。

    “金矿?”裴星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黄石头。

    “金矿算个屁!”薛平把黄石头举到裴星火眼前。

    “这是露天硫磺矿!不用挖地洞,满地都是!”

    薛平双手直哆嗦。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有了这个,火药坊那帮书呆子不用拿酸碱提纯了。无烟火药的产量能翻十倍!”

    裴星火目光动了一下。

    军工局现在最缺的就是化工原料。江南没大矿。

    “你头上那白泥是怎么回事?”裴星火问。

    薛平毫不在意地抓了一把头上的白泥。

    “鸟屎!”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牙齿在黑灰色的脸上格外晃眼。

    “这岛西边有一大片悬崖。常年不见人。上面的鸟粪积了有三丈厚!”

    赵铁牛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新科状元看着薛平手里的鸟粪,两眼放光。手死死抓着衣角。

    “大帅,书上算过。这是上好的磷肥啊!”

    赵铁牛抢过一块白泥,放在鼻子底下用力闻。

    “发酵透了。挖回去磨成粉,撒在地里。江南十四省的冬小麦,一亩地最少能多打一百斤粮食!”

    裴星火看着眼前这两个状若疯癫的理工男。

    他转头,看向远处那座巨大的山洞。

    洞口敞着。一箱箱抢来的金银珠宝散落在地上,白银泛着冷光。

    但在这个时代。

    银子不能吃,不能杀人。不能从枪膛里推着子弹射向敌人。

    真正的宝藏,是地里的粮食,是流水线上的火药。

    裴星火大步走向旁边的一条山道。

    军靴踩在碎石子上,沙沙作响。

    陈铁扛着一面卷起的红旗,紧紧跟在后头。

    半个时辰后。

    裴星火爬上了寇岛最高的一座山峰。

    海风大。吹得大氅几乎要脱离肩膀。

    整座寇岛尽收眼底。

    东边的港口,星火一号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着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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